第45章 番外1

这段时间,宴观南弟弟宴云生频繁来实验室造访。

宴云生与许梵同龄,又曾同校,他总能找到合适的话题——最新科研进展,高中时代的趣事,或是两人都去过的学校图书馆······

接触多了,许梵也习惯这位阳光开朗的宴家二公子,经常出现,等着他完成手头工作,一同在实验室食堂用午餐。

今日完成上午的工作比较晚,来时餐厅已经没什么人用餐了,他们两个选的餐厅靠窗,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桌布上,将瓷盘映得晃眼。

「餐厅的阳光亮得有些过分,将每一寸空气都照得无处遁形。」许梵低头吃饭时,生出这样的念头。

宴云生早就发现许梵喜甜,细心地将自己的餐后甜点往许梵面前推了推,与对方分享,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哥能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他轻搅着自己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你是不知道,当年我们家争家主之位时,爷爷被他亲自送去瑞士‘静养’,再没能回来;我爸的两条腿,也是他亲手打断的;至于我二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直接人没了。」

许梵手中的叉子「叮」的一声轻响落在盘边。

「人没了?」他声音干涩,像被什么东西猝然扼住了喉咙,他问得隐晦:「是我想得那个意思吗?」

宴云生抬起眼,那双与宴观南有几分相似的黑眸里,适时浮起一层惶恐与懊悔:「我以为,你早知道的······看我,又多嘴了。」

他倾身向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小梵,你千万别让我哥知道,这些话是我说的。他要是动怒······」后半句化作一声苦笑,未尽之言比直白的恐惧更令人心惊。

「我······明白的。」许梵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遥远:「我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你。」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他却感到一阵寒意自脊椎悄然爬升,仿佛阳光也让黑暗里某些原本模糊的东西,渐渐暴露出来。

那颗名为猜疑的种子,也在这一刻落入了心土,悄无声息地开始汲取养料。

接下来的日子,实验室的灯光似乎更加刺眼了。许梵对着复杂的实验数据,有时会忽然失神,眼前闪过宴观南平日对他展露的笑容,温和从容,再与那「软禁至亲」、「打断双腿」、「弄死」的残酷字眼重叠,割裂得让他心口发闷。

他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寻找蛛丝马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的幽深。

而宴观南何等敏锐,察觉到许梵近几日的心神不宁。他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来自爱人的、时而困惑、时而挣扎、时而带着一丝审视的目光。

暮色渐沉,晚餐时许梵格外的沉默寡言,连最爱的可乐鸡翅都只动了一筷子。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阴翳,时不时会失神地望向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那枚宴观南送的铂金戒指,餐厅明亮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深人静,主卧里,宴观南将许梵揽在怀中,指尖轻柔地梳理着他柔软的发丝。

「宝贝,最近有心事?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宴观南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关切,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许梵脸上,像是在审视一道难解的题:「是实验室遇到什么难题了?发生任何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我永远为你兜底,也永远是你的底气······」

许梵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却感觉那温度有些灼人,他想起宴云生那些话,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恐惧。

他素来光明磊落,最厌恶隐瞒与猜忌,既然心中存了疑影,不如开诚布公。万一······是宴云生信口雌黄,夸大其词呢?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宴观南深邃的眼眸。

「宴哥,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他顿了顿,仿佛需要积聚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说,你把你爷爷软禁在瑞士,还打断你父亲的双腿,甚至······还弄死了你的二叔。这些,都是真的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许梵清晰地感觉到,环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宴观南周身那温和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他眉头紧锁,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阴沉的天空,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厉色:「是谁在你面前嚼这些舌根?!」

这一声质问,没有否认,只有追究来源的凌厉。

宴观南没有否认······他竟然没有否认!

许梵的心,如同坠入冰窖一路沉了下去,冷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看着许梵瞬间煞白的脸色,和那双写满惊惧与不可置信的眼睛,宴观南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

他心头一慌,那骇人的气势瞬间收敛,急忙想要解释,伸手想去触碰许梵冰凉的脸颊:「宝贝,你听我说······」

宴观南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无数次温柔地抚过许梵的肌肤,给予他安慰与力量。可此刻,在后者眼中,这只手沾满了洗不掉的、至亲的鲜血。

一股生理性的厌恶与寒意从脊椎骨窜起,让许梵全身的汗毛倒竖,鸡皮疙瘩瞬间布满了手臂。宴观南的手还未触及,他就像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缩,避开对方的触碰。

「宴观南······」许梵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陌生的疏离:「你······你真的······」

「宝贝······」宴观南看着爱人的躲避,心如刀绞,急切地打断对方,试图解释那血腥背后的无奈与残酷:「你根本不明白,我坐在这个位置上,有多难!那不是寻常人家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是你死我活的斗争!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痛苦,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压抑:「爷爷要扶植二叔,二叔他买凶杀人,那场车祸差点要我的命,欲置我于死地!我爸为了外面的女人和私生子,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我母亲和我们两兄弟!」

他猛地抓住许梵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眼中是翻涌的、近乎绝望的赤红:「我不是天生的刽子手!我只是想活下来!在那样的环境里,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亡!我别无选择!我只是······想活下来!」

他试图让许梵理解,那份在绝境中求生的残忍与不得已。

然而,宴观南这番带着血泪的辩白,听在许梵耳中,却如同承认自己的罪行。他从小生活在阳光之下,信奉法律与公理,他的世界非黑即白,他的道德标准高悬如日月。他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无论有多少理由,「囚禁」、「打断腿」、「弄死」这些字眼所代表的残忍行径。

一想到自己竟然与一个双手沾满亲人鲜血、并且对此「供认不讳」的罪犯,同床共枕这么久,甚至一度沉溺于对方带来的温暖,许梵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恐惧、失望、背叛感······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对血腥的膈应,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猛地挣脱开宴观南的钳制,踉跄着跳下床,仿佛离这个杀人犯远一点,就能远离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别说了······」他背对着宴观南,声音破碎不堪:「我······突然想起还有一组数据没处理完······你、你先睡吧······」

他甚至不敢回头再看那个男人一眼,生怕从对方脸上看到更多颠覆他认知的、属于这个世界真实的黑暗。

他落荒而逃,仓促地离开这间曾充满温暖气息,此刻却让他感到窒息的主卧。

书房里,许梵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零星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他僵硬的身影。

他点燃一支香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尼古丁的气息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凉的寒意和翻涌的恶心感。

他一夜未眠,直到天色将明,烟灰缸里已堆满了烟蒂。

那颗曾经因为宴观南爱意而稍稍融化的心,仿佛又被冻结了一层坚冰,而冰层之下,是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和对身边人另一副面孔的深深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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