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气味的叛变

傅氏集团的员工餐厅在午间总是热闹的。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明晃晃的秋日阳光,里面则是攒动的人头、嘈杂的谈笑、以及各种食物信息素混杂在一起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息。

程宿宁端着餐盘,站在取餐区的队尾。

他的餐盘里只有一碗清粥,一碟白灼青菜,还有一小份蒸蛋。这是他这几天摸索出来的,唯一不会轻易引发胃部造反的食物组合。

队伍缓慢移动着。

前面几个年轻同事正在讨论新上市的游戏,空气里飘着他们身上活泼的、略带果香的信息素。程宿宁垂着眼,尽量放轻呼吸,试图过滤掉那些不必要的感官刺激。

就在他快要排到窗口时,一股浓烈而油腻的香气猛地窜入鼻腔。是隔壁煎炸窗口刚出锅的炸猪排,裹着厚重的面包糠,在滚油里滋滋作响,散发出霸道而诱人的焦香。

对普通人而言,那是令人食欲大动的美味。

但对此刻的程宿宁来说,那味道像一把淬了毒的钩子,狠狠勾住了他脆弱的胃。

“唔——”

一声低低的压制不住的呕吐感反了上来,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排队区域,足够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程宿宁瞬间脸色煞白,手里的餐盘差点脱手。他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压下去,但胃部的痉挛和喉头的酸涩却不受控制地持续着。

“程助理?你没事吧?”站在前面的一个Beta女同事转过头,关切地看着他,“脸色好差。”

“没……没事,”程宿宁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额角已经渗出冷汗,“突然有点反胃。”

他不敢再多说,也不敢再看那金黄酥脆的炸猪排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从队伍里退出来,将几乎没动过的餐盘匆匆放在最近的回收台上,然后转身,快步朝餐厅出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视线也开始发花。

那股油炸的气味像是有了生命,死死追着他,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刺激着他敏感得过分的嗅觉神经。他能感觉到胃里空荡荡的器官正在剧烈抽搐,酸水一阵阵往上涌。

不行……不能在这里……

洗手间,最近的洗手间在走廊拐角。

程宿宁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洗手间,甚至来不及确认里面是否有人,就直接扑到最近的一个隔间,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唔......咳咳咳……呕……”

这一次,不再只是干呕。早晨勉强吃下的几口白粥和胃酸混合在一起,被胃部猛烈的收缩挤压出来,带着灼热的痛感冲过喉咙。

他吐得昏天暗地,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因为脱力而微微发抖,只能靠着身后的墙壁勉强支撑身体。

眼泪生理性地涌出,和冷汗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吐出来的秽物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这气味又进一步刺激着他,让他陷入更剧烈的恶性循环。

不知过了多久,胃里终于空了,只剩下徒劳的痉挛。

程宿宁虚弱地按下冲水键,让哗啦啦的水流冲走那些不堪的痕迹,然后走出隔间,到洗手池前掬起冷水,一遍遍漱口,又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暂时镇压了那股恶心感。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用力呕吐而有些红肿,眼睛里布满血丝和水光,衬衫的领口被溅湿了一小块。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市场部的一个Omega同事,苏晨。

他看到程宿宁的样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程助理?你这是怎么了?”

程宿宁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样子,还是被看到了。

他迅速扯下几张纸巾,擦干脸上的水渍,又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强迫自己站直身体,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没事,急性肠胃炎犯了,吐出来好多了。”

“肠胃炎?”苏晨皱起眉头,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扫过,“你这看着可不像普通的肠胃炎,吐得很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程宿宁立刻拒绝,语气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生硬,“老毛病了,吃点药休息一下就好。”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又放缓了声音,补充道:“谢谢你关心,我真的没事。”

苏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也没再坚持。

他走到另一个洗手池前洗手,状似无意地问:“程助理,你最近好像经常不舒服?上周也看你脸色不太好。”

“工作有点忙,没休息好。”程宿宁含糊地应道,心跳如擂鼓。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对话,“我先回去休息一下,下午还有工作。”

“好吧,你多保重。”苏晨点点头。

程宿宁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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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空气比餐厅清新许多,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几口气,才感觉翻腾的胃部和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恐惧却像藤蔓,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缠紧了他的心脏。

一次晨吐可以说是偶然,两次可以说是肠胃不适,但这样频繁的、剧烈的、对特定气味产生强烈反应的呕吐,已经超出了“压力”或“标记后遗症”能解释的范畴。

那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像黑暗中的怪兽,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需要确认,立刻,马上。

程宿宁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消防通道,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走进空无一人的楼梯间。这里安静封闭,不会有任何人打扰。

他拿出手机,手指有些发抖,在通讯录里找到沈征的名字。

电话响了四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医疗器械的轻响和模糊的人声。

“宿宁?”沈征的声音传来,声音略显疲惫但依然清晰,“这个时间打电话,难得啊。什么事?”

程宿宁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宿宁?”沈征的声音变得警觉,“你怎么了?呼吸声不对。”

“沈征……”程宿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一个Omega,被Alpha永久标记了……”程宿宁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然后,从标记后的第五个星期开始,出现规律性的晨起干呕,对油腻、腥膻的气味异常敏感,闻到就会引发剧烈呕吐……这种情况,可能是什么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达五秒的沉默,只有电流微弱的杂音,和沈征那边隐约传来的医院背景音。

然后,沈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严肃得让程宿宁心头发冷:“宿宁,你老实告诉我,你描述的这个Omega,是不是你自己?”

程宿宁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没有回答,但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我的天呐……”沈征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标记是什么时候的事?”

“……五个星期之前的那个周五晚上,也就是傅氏集团庆功宴那次。”

“那现在已经是第四十天了。”沈征快速计算着,声音里的严肃几乎要凝成实质,“宿宁,你听我说。你现在描述的症状,和早期妊娠反应高度吻合,恰好是在标记后的四到六个星期显现。”

妊娠。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进程宿宁的耳膜,在他的脑海里反复震荡、回响。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从身为医生的好友口中如此明确地说出来时,那种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

“不……不可能……”程宿宁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虚弱得像在呓语,“我……我事后吃过药……还洗掉了标记......”

“事后紧急药不是百分百有效,尤其是在永久标记、信息素高度交融的情况下,受孕概率会大幅提升,即使清洗了标记也是如此。”沈征的声音很沉,“宿宁,你现在必须去做检查。如果是真的,我们需要立刻讨论接下来的所有选择。”

如果......是真的......

程宿宁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楼梯台阶上。手机从耳边滑落,掉在腿边,沈征的声音还在从听筒里传出来,焦急地叫着他的名字。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在远去,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和血液冲过太阳穴时那种单调的、绝望的轰鸣。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那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个生命。

一个由傅既临的标记、由那场荒唐的“意外”、由他十年暗恋和一夜不堪共同造就的生命。

而傅既临,在清晨的套房里,用那张冰冷的黑色卡片和一句“我很抱歉”,已经为那晚画上了句号。

如果他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程宿宁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楼梯间的感应灯因为他长时间不动而熄灭,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他在黑暗里蜷缩起身体,手臂环抱住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无边的冰冷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慢慢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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