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去意已决

清晨的闹钟在六点准时响起,尖锐的电子音像一根针,刺破了程宿宁混乱而短暂的睡眠。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身体像被重型卡车碾过,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但比这些更清晰的,是小腹深处传来的极其细微陌生的坠胀感。

怀孕。

这个词在他清醒的瞬间,就带着全部的重量,压在了他的意识上。

两条红线,一个正在他体内悄然生长的生命。

程宿宁慢慢坐起身,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

胃部立刻传来熟悉的翻搅感,他捂住嘴,深呼吸,用这几天摸索出的方法,想象一片平静的湖面,数自己的心跳,将那股恶心强压下去。

不能吐,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保存体力,需要清晰的头脑,需要……做一个决定。

他下床,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眼下的青黑更重了,脸颊的凹陷似乎也更明显了些。

他撩起睡衣,侧过身,看向镜子里的腰腹。依然平坦,紧实,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只有他知道,里面正在发生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小腹,停留了几秒。掌心下是温热的皮肤,和皮肤之下,那个尚不及豌豆大小,却已经彻底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胚胎。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混合着恐惧、茫然、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可思议的柔软。

他迅速收回手,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不能再犹豫了,时间不等人,他的身体不等人。

每过去一天,孕吐可能更严重,身体的变化可能更明显,暴露的风险就更大。

他必须离开。

离开傅既临,离开傅氏,离开这个他小心翼翼经营了十年,却在一夜之间崩塌的世界。

这个念头在昨晚验孕棒浮现两条红线时就已经成形,经过一夜混乱思绪的沉淀,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上午九点,程宿宁准时出现在总裁办公室。

他穿着那件领口挺括的浅灰色衬衫,西装裤熨烫得笔直,脸上扑了一层薄薄的近乎无色的粉底,遮掩了过于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傅既临正在审阅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程宿宁脸上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傅总,”程宿宁将今天的日程表和几份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放在桌上,声音平稳,“上午十点半,与RK资本的视频会议,材料已经发到您邮箱。下午两点,新能源项目组例会。”

傅既临“嗯”了一声,拿起日程表扫了一眼,然后抬起眼睛:“你脸色还是不好。医院去了吗?”

“去过了。”程宿宁面不改色地撒谎,“医生说是慢性胃炎急性发作,需要一段时间调养,建议……减少工作压力,多休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傅既临的反应。

傅既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放下日程表,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调养需要多久?”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医生说,可能需要比较长的时间。”程宿宁斟酌着词句,心跳开始加快,“而且,反复发作对胃黏膜损伤很大,如果继续高强度工作,可能会发展成更严重的问题。”

他说的半真半假,胃病是假,但“高强度工作可能导致更严重问题”却是真的。

如果他继续留在傅既临身边,在这样巨大的精神压力和需要时刻伪装的身体状态下,他不知道自己和孩子能撑多久。

傅既临沉默了片刻。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微的嗡鸣,和他手指敲击桌面的、规律的轻响。

“带薪病假,”傅既临终于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定,“你需要休息多久,就休多久。职位保留,工作可以让其他人暂代。”

这个反应在程宿宁的预料之中。

傅既临不会轻易放弃一个得力干将的。

但他要的不是病假,是彻底的离开。

“傅总,”程宿宁深吸一口气,迎上傅既临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看着他,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罕见的耐心的等待。“感谢您的好意。但是……我可能,需要更长远的调整。”

他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平静而坚定:“我想……辞职。”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傅既临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盯着程宿宁,眼神里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锐利的审视。

“辞职?”他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但程宿宁能听出其中压抑的不悦,“理由,是什么。”

“身体原因。”程宿宁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医生建议我彻底休养一段时间,未来也不宜再从事压力过大、作息不规律的工作。我想……我可能不适合继续担任您的助理了。”

“不适合?”傅既临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讽刺的弧度,“程助理,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最适合的助理,没有之一。”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程宿宁的心脏。

他垂下眼睛,避开傅既临的视线,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我很感激您的认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干涩而官方,“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如果因为健康问题影响了工作,甚至造成重大失误,那是对公司的不负责任,也是对您的不负责任。”

他抬眼看着傅既临,眼神里适时地流露出些许疲惫和无奈:“傅总,我真的……需要休息了。”

傅既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程宿宁,看了很久。

那双深邃的眼睛像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仿佛有暗流在涌动。

空气里,那股属于他的金属信息素似乎浓郁了一些,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程宿宁的后颈腺体开始隐隐作痛,那是标记在回应Alpha的情绪波动。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带薪病假,职位保留。”傅既临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冷硬,也更不容反驳,“这是最终决定。程助理,我不接受辞职。”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觉得工作压力大,我可以调整你的工作内容,减少不必要的会议和出差。但辞职,不行。”

程宿宁的心脏沉了下去。

傅既临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坚决。

这不是挽留,这是命令。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

十年了,他在傅既临心里,终究只是一个最优秀的、最适合的助理。

“傅总,”程宿宁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我……”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傅既临打断了他,目光已经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显然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十点半的会议,准时参加。”

程宿宁站在原地,看着傅既临低垂的侧脸,那冷硬的线条和不容置疑的姿态,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他知道,第一次试探,失败了。

傅既临不会轻易放他走,至少不会因为“身体原因”这种在他看来可以“解决”的问题而放他走。

他需要更有力的理由,一个傅既临无法拒绝,也无法“解决”的理由。

程宿宁垂下眼睛,轻轻应了一声:“是。”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腹深处,那股细微的坠胀感依然存在,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尽快,想到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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