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遥远的思念

傅既临发现,习惯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在程宿宁离开后的第一个月,他总会下意识地看向办公室门口。

某个需要立刻处理的文件,某个需要确认的数据,某个需要准备的重要行程,他都会习惯性地想:叫程宿宁来。

然后才意识到,他已经不在总部了。

这种认知上的延迟会带来短暂的空白,像电路接触不良时的闪烁。

傅既临会用面无表情的停顿来掩饰这种空白,然后叫来李助理去查资料。效率依然很高,决策依然精准,但流程里多了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卡顿。

程宿宁每周五上午都会准时发来工作简报。他的邮件格式严谨,内容详实,从项目进度到团队管理到市场分析,条理清晰得挑不出毛病。

傅既临会第一时间点开,逐字逐句看完,然后回复“已阅”或者提一两个问题。交流仅限于此。

西南分公司的业绩在缓慢回升,程宿宁到任后的第二周,拿下了当地一个停滞半年的旅游节承办权;第四周,他重新谈判了两个古镇民宿的租金,年成本降低了百分之十五;第六周,他提交了一份详细的三年发展规划,数据扎实,逻辑严密,连集团战略部看了都说他有想法。

傅既临在每份报告上签字批准时,都会想起程宿宁坐在他对面汇报工作的样子:背挺得笔直,眼神专注,说话不急不缓,每个观点都有数据支撑。那个身影清晰地印在记忆里,像一个立在他心里的标杆。

只是现在,这个标杆被转去了一千五百公里外。

“傅总,下午三点有个视频会议,材料已经发您邮箱了。”李助理的声音从内线传来。

傅既临看了一眼日程表:“嗯,让程宿宁把材料打印出来给我吧。”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呃……傅总,材料我已经打印好了,需要我马上给您送去吗?”

“不用。”傅既临迅速说,“下午给我就行。”

他挂了电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为什么会想到程宿宁?

难道,真的是习惯已成自然吗?

傅既临甩开思绪,点开会议材料。

会议结束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李助理进来收拾会议室,犹豫了一下说:“傅总,刚想起来,程副总上周发来的简报里提到,正在和RK在西南的一个子公司谈景区智慧导览系统的合作,算是小项目,所以没单独汇报。”

傅既临抬眼看她:“什么进展?”

“好像是程副总亲自去谈的,对方挺认可他的方案,已经签了意向书。”李助理说着,从平板电脑里调出文件,“您要看具体内容吗?”

傅既临接过平板,快速浏览。报告写得很简洁,但是数据很详实,可见程宿宁认真做了调查,并结合当地景区的实际需求,做了定制化的方案。

谈判过程一笔带过,但结果很漂亮。

“他一个人去谈的?”傅既临问。

“应该是,那边团队人少,商务谈判一般都是程副总亲自出面。”李助理顿了顿,小声补充,“听分公司的小苏说,程副总工作特别拼,经常加班到很晚。一个人在外地,也挺不容易的。”

“小苏?”

“就是行政部那个姑娘,上次去西南出差时认识的,偶尔会聊聊。”李助理笑了笑,“她说程副总人很好,就是太安静了,下班就回家,几乎不参加同事聚餐。大家都猜是因为他先生在国外,所以想多留点时间视频联系。”

傅既临的手指在平板边缘停住了。

“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李助理也愣了一下,随后说:“是这样傅总,因为程副总在公司说过,他有喜欢的人,但是他喜欢的人不在他的身边。所以,大家根据他的话自己猜测的。”

“是吗。”傅既临把平板递回去,声音很淡,“工作做得好就行,私生活不用过多关注。”

“是,傅总。”李助理收起东西,退出了会议室。

傅既临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

夕阳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忽然觉得这间每天都要待上十几个小时的房间,大得有些过分。

手机震动,是父亲傅振宏发来的消息:“今晚和陈家人吃饭,七点,别迟到。”

陈家,陈序,联姻对象。

傅既临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道:“我还在加班,就不回去了。而且,我不喜欢陈序,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说完,他自己都怔住了。

他......有喜欢的人了?

不然为什么会下意识回那样的话?

傅既临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程宿宁的脸。

为什么,他会在这时候想起程宿宁?

傅既临忽然有些搞不懂了,他只觉得自己的思绪如一团乱麻,难以理清,难以找出头绪。

傅既临的眉头无意识地皱起。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邮箱,找到程宿宁今天早上刚发来的周报。

这周的标题是“关于青溪古镇二期改造的初步方案”,附件里有一份PDF,打开后除了文字和数据,还有几张现场照片。

其中一张是程宿宁站在古镇老街上拍的。

他穿着浅灰色的休闲外套,正在和当地一个老工匠交谈。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照片拍到了他的侧脸,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

傅既临把这张照片放大,虽然像素不够高,细节有些模糊,但他能看清程宿宁的轮廓。他好像瘦了点,但气色看起来比在总部时好一些了。

他关掉图片,继续看报告正文。

程宿宁在方案里详细分析了古镇的文化价值、现存问题、改造思路,甚至还附上了对当地居民生计影响的评估。

报告最后一段,程宿宁写道:“该项目若能顺利推进,预计可为当地创造五十个以上就业岗位,同时带动周边民宿、餐饮等配套产业发展。考虑到项目的社会效益,建议集团在盈利预期上适当放宽标准。”

傅既临回复邮件:“方案原则同意,具体预算需财务部审核。另:注意身体,工作适度。”

然后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进了电梯。

出了电梯,他听见两个加班刚走的年轻员工在等车时的闲聊:

“你听说没?前一段时间刚调去西南那边的程助理,好像是为了家庭才调过去的。”

“真的?难怪呢,我说怎么突然从总部调走。”

“听西南那边的人说,他爱人好像在国外,所以选了个清静地方,方便两边跑吧。不过也是奇怪,程助理在总部的时候,从没听说过他还有爱人啊?”

“你这话说的,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啊。说不定程助理之前和对方没有确定关系,最近关系稳定了才公开的呢?”

声音随着他们走远而消失。

傅既临站在大厅中央,玻璃门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上车后,傅既临疲惫的闭上眼。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但他脑子里却不断回响着那些零碎的话语。

“他先生在国外。”

“方便视频联系。”

“为了家庭才调过去。”

“最近关系稳定了才公开。”

每一句都很合理,每一句都符合逻辑。

程宿宁当初用父母需要照顾的理由离开,现在在西南安顿下来,有了稳定的家庭生活,这不是很完美吗?

他应该为程宿宁高兴。下属有了好的归宿,生活安定,工作也做得不错。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

程宿宁有了他的归宿,他的生活。

而自己,也该往前走了,不是吗?

只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灌满了夜晚的风。

他的心,为什么会这样难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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