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迟来的告白

回到程宿宁的公寓时,已经是中午。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浅色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傅既临跟在程宿宁身后走进屋里,第一次看见这个程宿宁独自生活了三个多月的地方。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干净整洁。客厅里摆着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摇椅,旁边的小茶几上摊开着一本孕期指南和几本育婴书籍。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都是宽松的棉质款式。

整个空间充满了生活气息,但那种气息是安静的、孤独的。

程宿宁放下包,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傅既临,一杯自己拿着,在沙发上坐下。

傅既临接过水杯,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但足够让空气安静下来。

“谢谢你的早餐。”程宿宁先开口,声音很轻。

“不客气。”傅既临说,手指摩挲着杯壁,“你……吃得惯吗?”

“嗯,粥熬得很好。”程宿宁顿了顿,“你买的?”

“嗯,早上在附近找的店。”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光斑在地板上拉长。楼下传来小孩子玩耍的笑声,清脆地飘上来。

“宿宁,”傅既临终于打破沉默,“我想跟你说说……我心里的话。”

程宿宁抬起头,看向他。

傅既临深吸一口气,放下水杯,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他的坐姿很端正,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商业谈判,但眼神里的紧张出卖了他。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他开口,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从你离开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想。一开始只是觉得不习惯,习惯了你在身边,习惯了有什么事就叫你,习惯了你的工作方式。我以为那是上司对得力下属的依赖。”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因为你离开之后,接替你的人工作能力也很强,交接做得完美无缺。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程宿宁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抚摸着水杯的杯壁。

“我开始留意关于你的一切。”傅既临的声音低了下去,“留意西南分公司的业绩,留意你发来的每一份报告,留意偶尔从那边回来的同事闲聊时提到你,他们说你在那边过得很好,工作顺利,生活平静。我应该为你高兴的,可是……”

他停下来,苦笑了一下:“可是我心里总是不舒服,好像你离我越远,过得越好,我就越……难过。”

程宿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开始我不明白为什么。”傅既临继续说,“我告诉自己,那是因为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我不希望你离开傅氏。但后来我知道不是。因为如果你真的在西南安家落户,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那才是对你最好的,我应该祝福你才对。”

他抬起头,看向程宿宁的眼睛:“可我不想祝福,我不想你属于别人,不想你的生活里没有我。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夏草木的香气。摇椅轻轻晃动了一下。

“然后我收到了那张照片。”傅既临的声音变得干涩,“看到照片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愤怒。愤怒有人偷拍你,侵犯你的隐私。但接着我看到……看到你的样子,看到你肚子……”

他停了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我不愿意相信,告诉自己那是伪造的,是假的。但我又忍不住去想,如果你真的怀孕了,那孩子是谁的?如果你真的怀孕了,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如果你真的怀孕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不是……我的?”

程宿宁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我开始查。”傅既临继续说,“查你的考勤,查你的请假记录,查你在西南的生活……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但我还是不敢确定,直到……”

他顿了顿:“直到我听到公司里有人说起你以前在总部时的症状,说和孕吐一模一样。直到我联系沈征,他虽然没有直接说,但他的那句话——‘一个被意外永久标记的Omega,独自消失这么久,你认为他最可能面临什么生理状况’,让我再也无法逃避。”

傅既临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程宿宁。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但肩膀微微垮着,透着疲惫。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我明白了为什么你当初那么坚决要离开,明白了你为什么选择去一个那么远的地方,你是在躲我,宿宁。你在躲一个让你怀孕、却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还因为可笑的误会而放你离开的混蛋Alpha。”

程宿宁的鼻子一酸,他赶紧低下头。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些,可能已经太晚了。”傅既临转过身,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程宿宁面前,“我知道我对你造成的伤害,不是几句道歉就能弥补的。我知道,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程宿宁,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格外卑微。傅既临这辈子,大概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如此放低过姿态。

“但是宿宁,”他的眼睛红了,声音哽咽,“我想让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不是现在才知道,而是早就爱上了,只是我自己太蠢,太迟钝,太傲慢,没有发现。”

程宿宁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手背上。

“我还记得你刚来傅氏的时候。”傅既临轻声说,像是陷入了回忆,“在面试的时候,背挺得笔直,回答问题逻辑清晰,眼神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我几乎当场就决定录用你,不是因为你是个Omega,也不是因为你是我校友,而是因为从你眼里,我看到了和我一样的、想把一切做到最好的执着。”

“后来你成了我的助理,然后我看着你一步步成长,看着你从青涩到成熟,看着你越来越优秀。我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你永远妥帖地完成所有工作,习惯了你在我需要的时候随时出现。”

他苦笑了一下:“我甚至把这当成了理所当然,我以为你永远都会在那里,永远都会是我最得力的下属,最信任的伙伴。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也会有离开的一天,也从来没有想过,我可能会失去你。”

程宿宁抬起手,擦掉脸上的泪水。

“标记那晚是个意外。”傅既临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意外之后,我的处理方式......是我这辈子做过最糟糕的事。我没有关心你有没有不适,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只是用最公式化的方式解决了问题。我以为给了补偿,给了选择,就是负责任。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负责,那是傲慢。”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程宿宁的手,但在半空中停住了。

“后来你提出辞职,我不肯放你走。我以为那是惜才,是不想失去一个好员工。但现在我知道不是。那是因为我不想你离开我身边。即使我当时没有意识到,但我的本能已经在抗拒了。”

傅既临的眼圈红了:“我甚至……甚至还为此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你真的结婚了,有了家庭,那么我对你的那些模糊的感情,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我只是舍不得一个优秀的下属而已。我可以继续做我的傅氏总裁,继续走我既定的路,订婚,结婚,继承家业。”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一些:“可是我错了,那些感情不是假的。那些在你离开后越来越清晰的空虚感,那些看到关于你的消息时莫名的心悸,那些听到你‘已婚’的传言时心里泛起的酸涩,都是真的。我爱上你了,程宿宁。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程宿宁低着头,眼泪一滴滴掉下来,落在手背上,洇湿了一小片皮肤。

傅既临仰头看着他,等待着一个判决。

不知过了多久,程宿宁终于抬起头,看向傅既临。

他的眼睛很红,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是平静的。

“傅既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走吗?”

傅既临摇头,等待着。

“不只是因为怀孕。”程宿宁轻声说,“而是因为……我害怕。”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害怕你知道我怀孕后的反应,害怕你会像处理一个商业危机一样处理这件事,给一笔钱,签一份协议,让我消失。害怕你会觉得我在用孩子要挟你,害怕你……会让我打掉这个孩子。”

傅既临的心猛地一疼。

“我是爱你,傅既临。”程宿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你是傅氏的总裁,我只是你的下属。你是顶级Alpha,我只是一个普通的Omega。你将来会娶一个门当户对的Omega,会有自己的孩子,会过上所有人都羡慕的生活。”

“而我,我什么都不是。”他苦笑了一下,“所以当我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不知道该怎么……保全这个孩子。”

“所以我选择了最笨的方法。”程宿宁说,“逃。逃到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一个人抚养他长大。我故意塑造一个有伴侣的形象,引导别人传出我有爱人的谣言,是为了彻底断绝你的念头,也是为了保护我自己。因为如果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来找我,我可能就不会那么难过。”

傅既临再也控制不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程宿宁的手。

这一次,程宿宁没有挣开。

“宿宁,对不起”傅既临哽咽着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对不起让你这么害怕,对不起,我来晚了。”

程宿宁看着他,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眼含热泪的男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傅既临——脆弱,卑微,坦诚。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总裁,判若两人。

“傅既临,”程宿宁轻声说,“你真的想好了吗?和我在一起,意味着你要面对很多。你父亲的反对,外界的议论,还有一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还有,和你的联姻对象反目成仇。”

“我想好了。”傅既临毫不犹豫,“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我们的孩子在一起。至于其他的,我会处理好。我会让父亲接受,会让外界闭嘴,会给你和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联姻的事,只是一场合作,不是真的。给我几天时间,我来解决。”

他握紧程宿宁的手:“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宿宁。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剩下的时间,来弥补我犯下的错,来证明我对你的爱。”

程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沙发上,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最后,程宿宁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愿意试试。”

傅既临眼中的泪落了下来,他在程宿宁身边坐下,伸手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程宿宁没有抗拒,他靠在傅既临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很暖,傅既临的怀抱也很暖。

这一刻,程宿宁忽然觉得,这五个月的孤独和艰难,好像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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