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追凶谜案之番外(三)[已修]

凯伦跟白砾两人转身离开。

在即将靠近总署悬浮车时,白砾突然问道:“是预警部的全球污染实时监控系统出了故障,大半年都没检测出灰木村的污染源?还是说……预警部根本知情不报?”

凯伦此刻反而平静下来了,“无论是什么哪种情况,都不是我们能够干涉的。白砾,孙阿禾的话,我们就当没听过吧。”

“没听过?”白砾猛地转头看向凯伦,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如果真的是预警部知情不报,那这大半年里,他们会瞒报多少起污染情况?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为他们的隐瞒丧命?!”

凯伦眼神一凝,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脸上瞬间切换回那副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模样,语气带着旁人听来的亲昵:“怎么了这是?好好地发什么火。”

原本好奇地张望着两人的同事们见状,立刻收回目光,面露了然,低下头干自己的事。

谁都知道凯伦向来爱跟女同事打打闹闹。

凯伦凑近白砾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们是污染清理员,不是联邦监察组。我们的职责就是接到命令、清理目标污染源。白砾,做好我们该做的,就是对联邦最好的守护。”

白砾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手肘猛地收力撞向他的腹部,力道不大。

她甩开凯伦要拉住她的手,丢下一句“自欺欺人”,转身径直登上了总署的悬浮车。

返回总署的途中。

悬浮车平稳穿梭在云层间,舱内光线昏暗。

躺在椅子上小憩的白砾,突然猛地睁开双眼,她坐起身来。

白砾急忙拍了拍旁边熟睡的凯伦,“凯伦快醒醒,凯伦!何承川呢?”

凯伦被喊醒,坐起身,反应迟钝了两秒,随即立刻清醒,吃惊地说道:“糟了!他不会没上车吧?!”

凯伦对前面驾驶的司机,说道:“师傅,请帮我们联系一下其他几辆悬浮车的司机,问有没有一个叫何承川的队员在他们车上!”

司机看了两人一眼,打开悬浮车公用的通信频道,把凯伦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频道里很快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

“没有,我车上没这个人。”

“排查过了,没有叫何承川的。”

“这边也没有。”

凯伦和白砾面面相觑,凯伦说道:“我们真把他落在灰木村了?!师傅,麻烦您再调度一辆空余车辆返程,我们还有个叫何承川的队员没撤离!”

“行!哎哟,你们这些年轻人,丢三落四的,自己队员也能给丢了!”司机笑着摇头,边说边打开通信频道,安排空余的车辆调头返回灰木村。

凯伦与白砾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感到一丝尴尬,白砾用手挡住了脸。

他们当时被孙阿禾透露的信息,搅得心神大乱,完全把何承川置之脑后,自顾自地上了悬浮车。

可是,何承川一个大男人,连悬浮车都不会坐吗?而且他当时说自己去接个通讯,似乎之后就没有再回来……白砾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

……

白砾回总署,躺进清理仓完成例行的污染值净化,在总署的休息室里冲了个澡,就拎包走人。

只不过这次,她的包里多了一根槐树枝。

白砾坐空轨,来到了坞巷区的河流堤坝。

此刻晚风裹挟着扑面而来的潮气,卷着细碎的水声漫过江堤。

这里是华夏版图上最长的天然河流 ,江水自西向东奔腾不息。

白砾带着那根槐树枝,沿着江滩慢慢走了一段路。

她驻足在一处水流湍急的地方,低头凝视掌心的枯枝,触感粗糙干裂,早已没了半点生机,却被她用干净的布巾裹着,小心翼翼拿了一路。

这是灰木村老槐树的枝桠,缠绕着那些女人半生的禁锢与不甘,见证过她们的挣扎、痛苦,还有最终也没有完成的轮回。

如今灰木村的一切都将被彻底抹去,没能留下任何线索记载她们的过往,她们再也无法回到家人的身边。

白砾抬手,轻轻将槐树枝投入江中。

枯枝被湍急的水流一卷,打了个旋便随波远去,很快隐没在粼粼波光里,朝着江水流向的远方漂去。

她望着江水奔腾的方向,站了许久。

既然无法落叶归根了,那就顺着这江水,去追逐自由吧。

白砾想起了那则新闻——《数名患精神病女子走失二十余年,终被找回》。

她们根本不是被好心人收留的精神病人,而是彻头彻尾的人口拐卖受害者!

尽管“受害者”这个身份并不是什么值得争取的东西,可她们所受的屈辱与伤害,理应被所有人看见,被彻底曝光在阳光下。

绝不能让那些罪孽缠身的加害者,摇身一变成受人称赞的“施善者”,更不能让他们凭着伪装,逃脱半点谴责与非议。

尽管警署因证据不足,已草草了结这起特大人口拐卖案,白砾却始终无法释怀,联邦本该还给她们一个公平的舆论环境,还给她们一份迟来的公道。

她拿着孙阿禾交给自己的通讯地址录,联系上了当年幸存女性中的领头人。

那位老人已年近七十,是姐妹们的主心骨,巧的是,这位婆婆也住在坞巷区。

白砾与婆婆一番通讯沟通后,婆婆欣然应允,让白砾前往家中见面。

……

白砾乘坐空轨抵达目的地,顺着老旧的楼梯,走进了婆婆居住的破楼。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陋陈旧,一眼便看得出婆婆的生活有些捉襟见肘,可即便如此,她还是特意为白砾准备了新鲜的水果。

“吃,娃娃。”

婆婆的腿是跛的,她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端过一盘草莓,眼底满是慈爱。

此前的通讯里,她早已听白砾讲清了来龙去脉,此刻看着这个有心帮助她们的姑娘,满心慈爱。

白砾拿起一颗草莓,“谢谢婆婆,您也吃!”

婆婆望着白砾,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马尾,指尖摩挲着那又粗又黑的发丝,爱不释手地叹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有像你这么厚的头发。可惜呀,我最漂亮的年纪……”

“就被坏人拐跑了。我原本只想让心上人看到我最漂亮的样子,可到头来,他再也没能见过我一眼。”婆婆的神色骤然染上伤感,眼底泛起了泪光。

白砾连忙抽出桌上的纸巾递过去,婆婆笑着接过,轻轻擦了擦眼角。

婆婆强装豁达地说道:“哎呀,都过去了!最苦最难的日子早就熬完了,现在的我啊,就是个快乐的小老太婆,每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无牵无挂。”

白砾看着婆婆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一酸。

她直接切入正题:“婆婆,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当年联邦检察院的判决结果,您心里肯定也不服气吧?”

婆婆低下头,苦笑一声:“是啊,怎么会服气呢?可不服气又能怎么样?检察院最后还是决定不予起诉,当年,那些伤害我们的人,终究没受到半点惩罚。”

“那婆婆,您有没有想过,组织当年的姐妹们再上诉?”

婆婆的眼眶瞬间红了,憋了近半辈子的委屈与不甘,像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好孩子,我知道你今天来的目的,可算了吧,真的算了。”

“为什么算了?”白砾不解地问道,“你们是受害者,那些人把你们拐来折磨,到最后反倒成了‘收留’你们的恩人,您怎么能忍受呢?”

“证据不足啊,更何况现在那群人已经死了,检察院只会从我们身上挖掘线索。可是我们这些人,都被关在了不同的人家里,我们每天面对的是一群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们,我们的口供乱得很,根本没法串联成完整的证据链。”婆婆情绪激动地说道,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激了,她缓了口气,缓和了情绪。

她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上诉嘛,想过。公道嘛,想过,可我们试过,没用的。再折腾下去,伤害的也只是我们自己人,有几个姐姐,意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身子也差得很,我实在不忍心再折腾她们了。”

“幸好,那群畜生后来都已经死了,所以我们大家最后商量,还是决定算了,算了,那些风言风语,又算得了什么呢。”

婆婆笑着说道,可笑容里却满是悲凉,泪水不断从她粗糙的皮肤上滑落。

“认命,我们只能认命,我们就是一群苦命的人,日子还要过下去,旁的随他们怎么讲吧。”

白砾明白了,她望着婆婆苍老而无奈的模样,她的眼眶湿润,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勉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明白了,婆婆。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白砾起身,从包里掏出一沓包好的联邦币,轻轻放在桌上。

白砾语气诚恳地说道:“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里面有十万联邦币,麻烦婆婆把这些钱分给那些生活困难的受害者,能帮她们减轻一点负担也好。”

婆婆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谢谢你,娃娃,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确实有几个姐妹,现在过得很艰难,病痛缠身,连基本的生计都成问题,我一定会把这些钱一分不少地送到她们手上。”

“好,我相信婆婆。”白砾轻声应道。

白砾怀着希望前来,却也谈不上失望离去,只是心中一片怅然与不甘。

那些深埋在岁月里的伤痛,终究成了这些女人心中,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

白砾的独居公寓中,亮起暖黄色的灯光。

白砾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

她挑起一筷子劲道的面条,吸溜着嗦进嘴里。

她一边嗦着牛肉面,一边在脑海想着要递交给联邦监察组的建议信。

大半年的时间,全球实时污染监控系统竟没能监测出灰木村的污染源?

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了。

她太了解这套监控系统的完善性,况且,要是系统真这么漏洞百出,联邦早该被四处蔓延的污染源攻陷了,根本轮不到他们这些清理员执行任务。

还有那群造访灰木村的那群神秘人,怎么看,都是人为的隐瞒,总署里一定有人在谋划什么。

白砾吃完最后一口面,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拿起笔,开始构思。

怎么写呢?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外一只手在灵活地转笔,水笔绕着她的纤长的手指游动着。

“哒”她挑开水笔的笔帽,开始在信纸上书写。

在匿名建议信中,她省去了孙阿禾这个人,只把她的疑虑和推测写进建议信里,没有暴露任何关于自身和他人的信息。

这封信,是白砾用来投石问路。

把这封简略的匿名建议信交给联邦监察组,再观察监察组后续的反应,如果引起了联邦监察组的重视,她就再提交后续的线索。

白砾封好信封,指尖在桌面敲了敲,要交给中央监察组吗?总署和中央监察组都在星海市,如果他们……

白砾抿了抿唇,掏出终端,翻找通讯录,最终她的目光落在“林知许”的名字上。

林知许前天给她发了消息,但白砾当时还在污染域。

林知许:我最近有三天的假期,小砾,你看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见一面。

“珀海市?”白砾喃喃道,林知许就在铂海市,或许她可以把匿名信递交给铂海市监察组,再由外市的监察组进行调查,或许可以绕过星海市总署的耳目。

白砾想了想,给林知许发去了一条讯息。

白砾:我明天去铂海市找你,你方便吗?

白砾刚发完给林知许的消息,个人终端突然“嘀嘀嘀”响起来,全息屏弹出“凯伦通讯请求”。

白砾挑了挑眉,大晚上凯伦给她打什么通讯。

她接通了通讯,“凯伦?”

“白砾,何承川失踪了!司机折返灰木村,没有找到何承川,附近的监控也没拍到他离开的踪迹,总署那边也定位不到他,部里已经正式确认他失踪了。”

“失踪了?!会不会跟孙阿禾有关?”白砾瞬间联想到了孙阿禾的身上,但话刚出口,她又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对,他们顶多算一面之交,何承川根本没听到孙阿禾说的那些话。”

“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但应该和孙阿禾没关系,他们两个人根本没有碰过面。还有,孙阿禾死了……是自杀,在我们离开之后没多久,他死在了神婆的衣冠冢前。是司机回到灰木村时发现的,已经把他埋葬在了神婆跟小芬的旁边。”

白砾闭上了眼睛,涉及灰木村一案的人,竟全都死了。

她低声问,像是问给自己听,“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凯伦:“或许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解脱。他没看住小芬,导致小芬偷偷跑回村子后惨死,对他来说,这是他承受不了的愧疚。他能撑到现在,恐怕就是在等李惠的结局,现在他等到了……”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

凯伦的语气稍稍平复了些,补充道,“对了,小猫和王虎已经醒了,身体没大碍,就是还有点虚弱,再养几天就能恢复。”

“他们没事就好,我知道了。”

白砾将个人终端随手丢在沙发上,双手捂脸,在沙发上静坐了好一会。

平复完情绪之后,她才拿起那封信,计划起如何把这封信悄无声息地递交给铂海市监察组。

白砾一直忙到深夜,无意间扫过个人终端,才发现凯伦又给她发了讯息。

凯伦:白砾,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我想请你看场电影。

白砾扫了一眼林知许刚发来的讯息,意料之中地回复。

她对凯伦回复道:“这两天不行,我要去一趟铂海市。”

凯伦:去铂海市干什么?

“去见前男友。”

白砾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激起了凯伦的巨大反应,“什么?!”

凯伦立刻打了通讯过来,被白砾无情挂断后,终于没再执着于通话,转而发来几条消息。

凯伦:你什么时候回星海市?需要我去接你吗?

凯伦:要是你忙的话,我可以等你回来,我们再去看电影也没关系的。

白砾没有回复他的讯息,想来以凯伦的情商,应该能明白她的意图。

……

第二天中午,日头正盛。

铂海市监察组办公楼,办公人员陆续下班,走廊里的脚步声由密转疏,最后渐渐归于沉寂。

白砾躲在办公楼里的阴影处,宽松的黑色卫衣罩住了大半身形。

她按了一下鸭舌帽,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观察着走廊里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

“被人拐卖了,你怎么能忍受呢?”

“俺就是认命,俺就是这样苦命的人。我觉得就是认命啊,不认命不行。”

——引自纪录片《平原上的山歌》(导演:胡杰)

追凶谜局,是个全女副本,

之前看到说大山+拐卖已经看腻了,但这个副本还是写了,因为拐卖妇女这件事,避无可避。

但我并不想把镜头对准被拐妇女,因为我无法描述出那种苦难的万分之一。最后以老槐树作为她们意象的化身,定下了「本体不可见」的设定。

我始终认为,她们被迫经历了无端的苦难,尽管她们的芳华已流逝,皮囊已老去,灵魂也早已疲惫不堪。但她们对人生的态度、在绝境中的抉择,仍透着不肯弯折的灵魂风骨。

就像副本里她们明明已经可以离开,但为了帮神婆复仇,依旧义无反顾的留了下来。哪怕她们满身淤泥,灵魂也依旧洁净如白莲。

她们是受害者,却从不是人格与灵魂里的弱者。我们总是去强调她们的苦难,却忽略了自始至终,她们都是风骨卓然的优秀女性,苦难也不曾让她们褪色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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