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那是谁。”望着远处明亮刺眼的大屏,于幸说。

“……”光在雨珠里折射,混乱,泛着七彩潮湿的一切,尤克张了张口,没发出声,又试了试,“……前议长……”

“我问另一个。”于幸淡淡的说。

“……严桁。”尤克说,“你预感不错。”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血腥的凌迟一幕。梅里克想对多少个国家和地区宣布他的成功现在就有多少人目睹了他的死亡。那柄尖刀像最残忍最冷酷的屠户一样剜入男人的头皮,顺着骨骼往下削,精准的好像在做鱼生。

不过在那个桌台形成的案板上现在做的是人生。

血珠撒在严桁制服上。黑色的衣物完美的承接住了人血而不显脏乱,好像天然为杀戮而做的设计,看着屏幕里那人皮肉簌簌的往下掉,于幸突然转头说你知道为什么原本指挥官的制服是白色的吗。

他们都看见了画面下方另一具躺在地上的人影,普通民众乍一看认不出来,这两个人却凭其身上白色制服很轻易的认出了身份。

“因为指挥官应该是不沾血的。”于幸说,“他们的策略决定着战友的生命,本身就该是和平的象征。”

这话非常的不应景,甚至有点像随着时代变迁的老旧言论。画面上的人始终穿着那身黑制服。一刀一刀,毁尸的动作有种理所当然的熟练。

于幸想起那年寄信日哈森进门说的那桩凶杀案,两具尸体的名字出现在了严桁的信里。

他被推上指挥台是意外,即使伤亡率降低了,粘稠的鲜血依然在这个人身上如影随形。

血太多了。多的几乎要刺痛观者的眼,也要浸透行刑者的外套。血将那硬挺黑色的布料浸湿出一股暗红色。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所有人都震惊于屏幕上那机械性的“咔咔”的砍骨刨肉声。沉默中于幸转过头,莫名其妙地突然问你当年应该也通过了星校考核吧,为什么不去?

尤克僵硬的挪开目光说因为小浔,小浔没通过。

荒谬,于幸笑了一声。她叹了口气,屏幕上的画面仍在继续。于幸说其实真的有人做到过让那身白制服一尘不染。

宛清当年在星校的战术模拟系统里留下过0的伤亡记录。

听到这话的尤克愣住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于幸,又看了看屏幕上黑色制服的人。怎么可能?他目光明晃晃在说,严桁都只能做到37%。

“就是啊。”于幸话里带着哀惋,“所以军事法庭追着他打,因为觉得他本来应该能结束这一切。”

身为指挥官,带领舰队,剿灭敌方,且伤亡率为零。

而星校的模拟从来都不是模拟。

这就是当时的宛清·洛留给所有人的印象。

星校是为他而建的,学员是为了磨炼他才挑的。连被孤立的困境都是教官特意给他营造的,即便如此宛清那永远第一的成绩也震惊了所有人。好像有些人天生就是被选中的救世主,要在天灾人祸种族灭亡之际出来扭转乾坤。

即使救世主本人才十六岁。

“如果你知道他当时就能解决这一切,却因为一己私欲导致了战争发展到今天,你会恨他吗?”于幸侧头看着尤克。

“……”孩子们还晕倒着,尤克握紧了拳,说不出话。

“你看吧。”于幸说,“不管梅里克事后要拿他操控什么,那也是战争结束后的事情了。那么多资源砸在他身上,他理所当然解决这一切。”

尤克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那白色制服的人身上溅到了血,不再是干干净净。甚至凭看他的反应——连呼吸也没有,好像就是个死人。

如果于幸说的是对的,严桁回来是为了抓这个人,那这个人死了呢?

他会不会彻底绝望,放弃一切,甚至主动投奔虫族?任人类被屠戮?

反正他自己也说了,谁赢都跟他没关系。

-

“你要是真死了他会很伤心吧。”小浔说,“会伤心的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想多了。”宛清说,“他会把你杀了。”

没等小浔说话,母星的地面传来一阵巨震,小浔声音紧了紧:“……这就来了。”

宛清闭上眼。小蛇从腹中消失的那一刻起无来由的恐慌便窜上了他的心头。严桁显然不会按照他们约定好的做了,他要干嘛?宛清想,他难道真的被自己伤透了心,被人类伤透了心,决定彻底归认虫族,然后把自己当巢囚禁起来?

他要是真的这样想。那他们注定又会站到对立面。

一步一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地下空间显得特别明显。年轻的alpha,或者说难得的一只成年雄虫。

他停住脚步,对着黑暗的空间,轻轻叫了声:“姐姐。”

“!”小浔喜出望外。腐烂的身躯也凝出了意外的身形,纤瘦的少女,眼睛很大,短发,耳边别着枚红色的发卡。宛清第一次看见虫母的脸,她快快活活的奔向洞口:“小严!”

“你终于来啦!”

“噗哧”一声,血肉模糊,有液滴落在地上的声音。女孩的身体僵住了。

“你在做什么……”

“是这里吗?”严桁看似接受着小浔的拥抱,然而拥抱的背面,他的指尖没入女孩后颈一寸,血滴涌动,“虫母是没有弱点的,但是你吞过人类基因,所以你的腺体位置也是精神体位置,对吗,姐姐?”

“你……”

“我也吞过,对吗?”严桁低低的声音发出来,“我到底是虫子?还是人?”

小浔想要推开他,却被严桁死死的控住了后颈,精神体位置被桎梏让她甚至无法回到腐烂的身躯,少女凄厉的哭声猛地叫起来:“你在做什么!”

“明明一切要结束了啊!”她殷切的叫着,“你喜欢的人我都给你捞过来了,等人类都死了,我们上了地球,一切不是都团聚了吗?”

“你喜欢家,明明那样我们就团聚了啊!”

严桁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平静的开口:“当了虫母的洛宛清还是洛宛清吗?”他语调恳切,“还是你的新身体?”

空气瞬间沉静。角落里的人静静闭上了眼。

“……”女孩轻轻笑起来,“皮囊而已。”她说,“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意识会不断地重新出现,身体会化成水回到宇宙,回来吧,小严,听话,”她试图伸手去摸严桁的头顶,像当年把他从垃圾场捡回来一样,“听话……”

“不了,姐姐。”严桁的语调突然冷了下去,他抽出手,血如泉涌,还没等小浔站稳或消散,一双蛇牙再次顶了上去,“你们都太有使命了。”

精神体被威胁,小浔喘着气笑起来:“……你杀不掉我的,你是雄虫,意识会撕扯融合,你只会成为巢的养分……”

“哦。”严桁说,“可我的巢不是你啊。”他静静的开口,“你不知道我的巢妈妈把我养的多好……”

“严桁!”

蛇牙刺入,腺体被碾爆,精神空间瞬间收拢了意识,角落里传来宛清撕心裂肺的叫!

“不可以……”宛清艰难地站起来,融合层一闪一闪,他的意识体已经很虚弱了,“不可以!”

雄虫去挑战虫母会发生什么?眼前一黑,宛清摔倒在地。他狼狈的攀爬着,试图挤进那个漩涡似的精神空间,可他连躯体都没有,他甚至做不到凝神。

地球上纷乱的意识还在往脑海里钻,有人类有虫子,而他是那个承载了所有苦楚和重压的中转站。

“你这么喜欢人类。”熟悉的声音出现,宛清猛地捂住耳朵,是严桁在他脑子里留下的,“这么想要赎罪,甚至连我上任以后的伤亡率都要怪在自己身上的话。”

“那降罪于我吧,妈妈。”

“我是你这个巢唯一的孩子,我理所当然为你去死。”

精神空间在疯狂震颤!远在母星大气外停留的指挥舰上,副指挥眼睁睁看着严桁带上来的那具躯体从毫无反应到突然猛地呕出一口血!

漆黑的精神空间,虫母无处不在的环绕着,严桁死死逼寻着它,捕食者与被捕食者的关系在这一刻陡然转移。虫母上下巡视没找到能吞掉巨蛇的角度,小浔的声音又出现了:“他怎么能把你养这么大?!”

“因为他为了让我活才愿意巢化的。”精神体发出的声音低沉,“他没打算吃我。”

“不吃也不控制吗,怪不得……”小浔的声音若有所思,“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没意义,姐姐。”巨蛇突然绞住了一片虚空,空气中硬生生绞出了一片融合层,空气都几乎撕裂,“你不该去地球,我也不该存在。”

“我们一起消散才是最好的。”

虫母发出疼痛尖锐的惨叫,迅速的萎靡缩小。两个绝对强大的虫族意识相撞,不断地有东西在撕扯中消失。

虫母消散了,整个虫族族群就消失了,严桁想,洛宛清想做的原来也不过如此。

意识传来尖锐的疼痛,飘飘忽忽间,他突然有点后悔上母星前没再亲一下宛清。

哪怕那只是一具冰冷的躯体。

我真的很喜欢他,严桁想,幸好这一切都要结束了。幸好他可以挨下那一刀成为救世主,也可以替代他再死一次。

幸好在最后,他好像终于改变了那个在宛清面前,无力的,窝囊的,小孩般的alpha形象。

虫母发出尖锐的叫,那种叫声直戳意识,好似千万个被吞吃的小虫子一起叫起来,躯体腐烂,恶臭出现,晕眩袭击一切消亡的那刻,精神空间终于出现了裂缝。

有人抱住了他。

很温柔的一双手,好像能抚平神经,连带意识里所有的伤口。蛇身已经被拉扯的剩不多了,仅剩一点存在化成一只小小蛇。

宛清吐着气,轻轻把它往怀里搂。

“不要消散。”他说,“不要消失,严桁。我会找不到你的。”

他应该已经很虚弱了,地球上的意识激烈的斗争发生在他脑海里,似乎只要他松那么一口气,寄生就会彻底停止而所有人全部消亡。

宛清艰难的笑了笑,他把紧缩变小的小蛇搂进怀里,紧紧的蹭着脸:“够了,停下来。”

“巢是意识的枢纽,也是牢笼。”宛清紧紧的抚着小蛇的鳞片,试图用指缝阻止意识的消散,“知道我为什么要洗标记吗?”

“梅里克说得对。我优柔寡断,是非不分,总是为着一时私情犯了很多错。”

小蛇不动了,他们身后的黑雾也偃旗息鼓,似乎暂时得到了喘息。

“我怕有标记的ao一方死掉,另一方也跟着去。所以哪怕你要跟我殉情我也不会让的,”宛清喃喃着仰起头,对着空中那些消散的部分意识看去,“严桁。”

“我不忍心让你伤心,所以让你永久标记成功了,”那双手摸了摸小蛇逐渐透明的皮肤,“我也不忍心你死。所以洗标记了。”

“如果有一天你说你要替代我赎罪,那不可以。严桁,”他低下头,笃定的说,“不可以。”

“我要让你活下去。”

有眼泪砸了下来。那双金色的瞳孔看着他,精神体消失了,严桁的手搭上了宛清的脸,他的语言模块已经消散了,瞳孔却还有反应。

那双眼睛望着他,说的是可你要我怎么办呢?

你让我怎么办呢?洛宛清?

你明明知道我不会苟活。你明明知道我为你而活。

这种话太重了,落在他们两个之间就像一种明确的死局。宛清抱住了他。他说足够了。

这对宇宙间最孤单的巢虫此刻紧贴在一起,宛清的声音却已经变得冷静:“虫母通过巢分发意识,控制族群。如果我逆向而行,将这个枢纽彻底引爆,像一场席卷所有频道的精神海啸……那么所有基于这个枢纽的连接,无论是虫族的,还是被寄生的人类临时通道,都会被强制覆盖、冲刷、归零。””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说,“我相信现在的小浔无法操控我了,你只需要等等我,好吗。”

没有抽泣声,但泪水一颗颗往下掉。严桁还试图挣扎,但宛清抵着他额头,说一开始选中的就是我。

你要相信我能做到。

虫母的黑雾一点一点凝实了。似乎随着严桁的僵持,它的意识也迅速卷土重来。地球上的寄生快成功了,宛清知道自己听见的人声越来越少了。

被碾压被替代的威胁一下子变得强烈,有东西疯狂的想占据这具身体,取代一切。

他没时间再落泪,只迫切的亲吻了严桁的嘴唇:“答应我,好不好。”

严桁望着他。浅棕色的眼睛,或是婴儿蓝的瞳孔。他向来看不得这个人哭,洛宛清在他眼里永远是柔和且锐利的。

他无力的,痛苦而不甘的抬手,轻轻的抹了抹眼前人的眼角。

宛清笑了。

抱着他的双手一下子消失。意识凝成的精神体瞬间碎成了无数晶莹闪烁的碎片飘亡在空中,卷着黑雾穿透母星的地表,呼啸着上了太空。来自更高维的意识头一次被献祭式的解体,整个宇宙都安静了一瞬,包括地球。

已经沉默的,诡异的丧失了所有声响的地球在那一瞬,舰队上的人眼睁睁看着某种无法分辨颜色的洪流粒子袭击而去,穿过地球大气,轰醒了一切的生机。

僵硬的尤克猛地对上于幸,带着防护面罩的人伸出了手,去接棚顶落下的他们不久前还避之不及的水滴。

“透明的。”于幸说,“看来不需要疫苗了。”

雨水还在下,水珠却逐渐变得清澈而透明。黎明时刻,天空逐渐泛白,睡眠中的或是没睡的人们都逐渐的醒来,揉着脑袋走出门。

鸟叫声,雨水声,买菜声和纷乱的人声。一切属于异族的东西消失殆尽。母星黑暗的地下,咚的一声响,唯一的一具身影倒了下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闪着莹白色的光,严桁小心翼翼的抬手握住了,血肉的掌心传来钝痛,是十字吊坠的尖角。

他看着那唯一的遗物,空气安静的温柔而平和。

“啪嗒”一声,是alpha灼热,滚烫的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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