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害怕

翌日,天刚蒙蒙亮。方千重安顿好余多,便和蹬着借来的三轮车的陆子浩汇合,朝城西出发。城西是工业区,越往西走,城市的繁荣感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和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尘土和工业气味。

一座连一座的巨大工业厂房,生锈的节节管道和遍地堆积的原材料和废料构成了这里的独特的景色。

砖瓦厂规模不小,估摸有两三个篮球场大。空地一方,歪歪斜斜立着几间红砖瓦房,屋顶瓦片稀稀疏疏,窗户也消失不见。房子旁边,还有一个更大些的塑料棚,棚顶塌了一角,但骨架完好。

方千重一眼就看中了这里,地方够大,足够堆放废铁;道路宽敞,卡车进出方便。这几间破房子收拾一下能当临时住所和仓库。

“走,陆哥我们进去好好看看。”方千重先拨开杂草,走了进去。

陆子浩紧随其后,一边走一边说:“我打听过了,这儿以前是厂里的临时工棚,后来产业转移,这边就荒废了。土地产权还在厂里,但基本没人管。以前也有人想在这儿弄个废品点,但最后没谈拢,就不了了之了。”

他们仔细查看了几间平房,里面空荡荡,积了厚厚的灰,墙皮也都脱落,装修要费一点事。棚子空间非常大,整体只需要重新加固棚顶。

“这地方真不错,”陆子浩兴奋地搓着手,“就是这房子要修,棚子也要补,水电也要重新拉,事儿也不少。”

方千重又看了看四周环境:“地方是根本,花点钱值得。关键是要跟厂里谈下来,拿到长期许可,否则我们投钱修好了,人家一句收回就全都白搭。”

“那怎么办?直接去找厂里管事的?”陆子浩问。

方千重沉吟片刻:“先不急,你再仔细打听打听,厂里现在谁管这片空地,之前为什么没谈拢。是钱的问题还是别的原因我们都要清楚。我们也要大概算算,修房子,拉水电大概要投入多少,再去谈。”

网吧和歌舞厅灯红酒绿已经是过去式了,眼前是一块需要从荒芜中开垦出来的土地。方千重知道,他两条腿已经踏了出去,绝对不能往回走。他必须比往常更清醒,更谨慎,更敢搏。

两人蹬着三轮车离开砖瓦厂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心里盘算着。

回到网吧,陆子浩长出一口气,拿出笔记本:“地方是没得说,够大,位置也偏的正好。可是这投入远比想象的大。”

“屋顶要补瓦,墙要重漆,门窗也要重新做,这没个四五百下不来。”陆子浩边写边说:“水电才是大头。就算从最近的厂子拉过来,找电工帮忙,“辛苦费”也肯定要好几百。”

陆子浩眉头拧成疙瘩:“这甚至还没算租金,前期收废品要的基本工具和运输三轮车肯定也要。没个三千下不来,最少要五千,我们一人两千五,可我只能拿出来两千。”

五千块,方千重默默听着,心里也在算着另一笔账。歌舞厅那边七千已经预备出去,钢铁厂创业这三千是额外的。余多的学费和生活费他另外存了,只是租大房子的钱和生活备用金几乎清零,小多又要过一段时间苦日子了。

“你少的钱我补,补房顶和上漆我们自己来,水电我研究一下。”方千重开口,声音沉稳,给了陆子浩一颗定心丸,“当务之急,是把厂的管理人员搞清楚,到底谁能拍板,现在厂里对这块地到底什么态度,预期价格是多少。陆哥,这方面你要努努力,你认识的人多。”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陆子浩拍了拍胸脯,“我有个亲戚在那儿上班,虽然不管事,但厂里消息还是灵通的。我给他递几包烟,请顿饭,准能摸清楚。”

“嗯,”方千重点点头,“我们还要把具体方案再细化,我们要让厂里觉得租给我们不是麻烦,是互惠互利。我们可以承诺优先收厂里的废旧物资,帮他们处理一些工业垃圾,条件够好他们自然不会拒绝。”

陆子浩眼前一亮:“小方,你脑子怎么这么好使!这样一说,就不是咱们求他们,有点合作的意思了,谈起来底气更足了!”

接下来的几天,方千重过得异常忙碌。白天,他要和陆子浩交流打探来的各种零碎信息,完善收购站方案。他还抽空去了几家别的废品站,观察别人的运作模式和分类方法。

晚上,他要去歌舞厅露个面,毕竟刚入股有些细节也要和陆子然和王立敲定。他正式交了七千块,换回一份手写的和按了红手印的入股合同。

余多很乖,乖的让人心疼。知道哥哥最近在忙大事,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但是他能感觉到哥哥紧绷,忙碌的气息。方千重不能陪他,他就自己一个人在房间画画。所以不管方千重多晚回家,桌子上总会有一张新的画等他,这一刻疲惫的心终于得到抚慰。

这天,方千重终于赶在晚饭点回来了,还带了余多没尝过的熟食。他习惯性拿起勺子想喂余多,弟弟却自己拿起勺子,努力舀着饭菜往嘴里送。

方千重看着他懂事笨拙的样子,心里的歉意无限扩大。他停下动作,看着余多塞得鼓鼓囊囊的小脸,声音很低:“小多,最近哥哥很忙,总是很晚回来,白天也没能好好陪你,对不起。”

余多抬起头,眼睛很亮。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很认真地摇摇头:“哥哥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在努力挣钱,让我过上好生活。”

孩子的话清澈又纯真,慢慢飘在方千重心上最柔软的地方。方千重挣扎许久,终于说出心底的话:“对不起宝宝,哥哥短时间内可能还是给你换不了大房子。我们可能在这个单间里还要住一段时间。”他停了一瞬,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像自言自语了:“其实,哥哥好害怕。害怕自己做的不够好,如果失败了怎么办?倘若结果不好,我们可能还要继续过很久很久的苦日子。”

这是方千重第一次在余多面前流露出脆弱和害怕。他习惯了在弟弟面前扮演无所不能,无坚不摧的哥哥,但最近连轴转的压力,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让他感到疲累。在这个只属于他们兄弟的静夜,在最亲近的弟弟面前,最终还是泄露出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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