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柳暗

命运的急转直下,往往毫无征兆。

一个普通的周二早晨,陆子浩像往常一样,泡一杯热茶,拧开收音机,听新闻。

“哐当”一声,茶杯掉在地上,瓷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浸湿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四肢冰凉。颤抖着手抓住电话,第一个打给方千重。

电话接通时,方千重正在临时仓库,指挥工人进行钢材初步分拣和登记,背景音都很嘈杂。

“千重…”陆子浩干涩得厉害,几乎变了调,“听…听录音机!看期货,钢价…崩了!”

方千重那边的嘈杂声似乎瞬间消失了,陷入一片死寂。一分钟后,传来他依旧平稳,却隐隐透着一丝紧张的声音:“我知道了。浩哥,别慌,我马上回来。”

接下来的三天,是方千重人生最漫长、最安静的三天。

方千重没有咆哮、没有怒骂,甚至话都没有多说。他把自己关在收购站那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烟灰缸很快堆成小山。电话一个接一个打出去,又一个个被挂断或传来虚伪的推诿。

他给之前打下意向书、承诺吃下部分货物的几家下游工厂打去。

“方老板啊,真不是我们不守信用,这政策风头太猛了,我们自己的订单都砍了一半,仓库堆满了,实在没能力接新货了…”

“抱歉啊,方老板。我们刚开了紧急会议,您这批货我们恐怕得重新评估要不要了…”

他又打给银行,货物不能抵押,甚至可能要提前归还本金…

王立和陆子然红着眼睛冲过来,把能抽到的、原本打算继续扩张歌舞厅生意的现金堆在他桌前。

“千重,先拿着应急!咱们兄弟一起扛。”

方千重看着那堆钱,又看看两位兄长。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立哥,陆哥,这钱…是填不了这个窟窿。别把你们也拖进来。歌舞厅之前的钱就被你们拿来给我,不能再拿钱了。别为了我,动摇你们的根基。”

“可你怎么办?!”王立急得捶桌子。

方千重没有回答,目光看向窗外。余多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没进来,趴在窗外,露出半张苍白担忧的脸。

对啊,该怎么办。

钢铁市场崩盘,之前签订合同锁定的高昂到岸价,与此刻暴跌的国内现货形成了恐怖的价格倒跌,简单计算后,方千重得到一个冰冷彻骨的数字:如果按当前市场价格抛售现在他千辛万苦、押上一切运回来的钢材,将亏损达到总成本的百分之四十以上。这还不算巨额的仓储费和付出的人力成本。

如果继续囤货观望,等待价格回暖…每天叠加的成本和银行利息,会以更快的速度将他所剩无几的本金吞噬殆尽。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是缓慢的逝世,是在登上巅峰的霎那,被无形的巨浪当头拍下,直接溺毙在深海里。所有的雄心、算计、坚持,都成了这场猝不及防的行业雪崩中,最微不足道又最昂贵的祭品。

那天深夜,方千重独自一人来到仓库,触摸那冰冷的钢材,上面还残留海洋的湿气。

就在这里,几天前,他还以为触摸到了未来。

现在,未来变成飞速贬值的金属。他的身后,是巨额债务,兄弟被牵连的风险。

是那双…余多惶惶不安的眼睛。

他慢慢弯下腰,这个一米九二、曾扛起无数重压的男人,第一次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额头抵着钢铁,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回到家,屋内没有开灯,方千重在客厅最深处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已到了尽头。

不过几天光景,他浓密的黑发间,竟已冒出刺眼的白。

余多不了解所谓的钢铁市场,但他看得懂哥哥身上那种被抽干所有力气、连愤怒都发不出的绝望。

他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声音轻的怕惊碎什么东西,“哥哥,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方千重转过脸,月光恰好移到他脸上,露出眼底因未眠而生长的红血丝。往日那双锐利灼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和灰败。

他望着弟弟,想像扯出一个往常、安抚的笑,嘴角却只无力向下撇去,形成一个难堪的表情。

“…对不起,宝宝。”

“我可能…现在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真的…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重复的道歉,让方千重撕碎了最后的遮掩,展现不堪、痛苦的姿态。

余多静静看着,原本不抽烟的哥哥抽了好多烟,头发也变白了,心口充斥着因为心疼哥哥而传来的尖锐疼痛。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抱住哥哥。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回房间。

一分钟后,他重新走回来。手里攥着一个暗红的银行存折。走到方千重面前,没有立马把存折递过去。而是掰开哥哥冰凉的手掌,将存折平稳地放上去。

方千重在看到存折封面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他当然认得,那是他亲手交给陆子浩的东西。

这是他留给余多、绝不准备动用的资金。

“哥哥,”余多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响起,“这是浩哥昨天给我的,他说里面有你之前留给我的钱,也有你给他的钱,他跟我说,要我交给你。就算不够,但你能轻松些。”

他直视着哥哥震惊而痛苦的脸,一字一句,不容拒绝,“你拿去还债吧。”

滚烫的泪水毫无阻碍地冲出眼眶,迅速地滚过方千重憔悴的脸颊。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力、几乎是凶狠地把余多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绝望、不甘、心疼化作瓢泼的泪倾泻而下。

余多被抱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挣扎,顺从的靠在哥哥怀里,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哥哥颤抖的脊背,一下一下,笨拙而轻柔地拍着,像哥哥每次哄闹脾气的自己那样。

月光变为黎明,朝阳照亮了沙发上相拥的兄弟,照亮了那本被泪水打湿的存折,也照亮了被风暴打得支离破碎、却又在废墟中生出的、更坚韧勇敢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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