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美院

方千重在余多的事上绝不含糊,很快就找了个时间到海城找周教授。

出发那天,非常早。方千重把困得东倒西歪的余多从被窝里捞出来,放在后座上,盖了毛毯。

“宝宝,睡吧。到了哥哥叫你。”

余多“嗯”了一声,很快又沉沉睡去。

方千重把车速放稳,空调调到不冷不热。高速路两边的田野向后掠去,晨光一点点漫上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淡淡的金色。

余多是被方千重叫醒的。

睁开眼,车已经停了。窗外是一扇铸铁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深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他看不清的字。门内是一条笔直的林荫道,两边的梧桐树枝繁叶茂。

“到了吗,哥哥。”他声音还带着睡意。

“到了,宝宝。”

余多坐直身子,往窗外又多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上的字他终于看清了——海城美术学院。

他知道这个学校,是国内排名第一的美术大学。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走进大门的那一刻,余多呆住了。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建筑,在画册里,在电视上,在哥哥带他住过的那些酒店里。但从来没有哪一处,像眼前这片校园一样,让他觉得——这就是画里该有的样子。

灰砖红瓦的老楼,墙面上爬满了常青藤,藤蔓从二楼的窗台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阳光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红色砖墙上,远处有一栋全是玻璃的楼,倒映着天空的云和飞过的鸟,云在楼上游,鸟也在楼上游。

更近处是一座雕塑,不知道雕的是什么,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凝固在空气里。雕塑下面围坐着几个学生,抱着画板,正对着对面的老教学楼写生。

余多的脚步慢下来。

他盯着那些学生手里的画板,盯着他们专注的侧脸,盯着那些落在纸上的线条——那些线条,正把眼前这栋楼、这片天空、这束阳光,一笔一笔地变成另一个世界。

他忽然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东西。

收购站的铁门,办公室的旧风扇,哥哥伏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那些东西和这里一点也不像。

但他画它们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也是这样看着眼前的东西,一笔一笔地,把它们变成另一个世界。

“走吧。”方千重在旁边说。

余多回过神,跟上他的脚步。

周教授在办公楼门口等着。

看见余多,他温和地笑了一下。

余多点了一下头,有点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教授没有多问,只是转身往里走:“走吧,先去画室看看。”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画,有人物,有风景,有看不懂的抽象色块。余多忍不住放慢脚步,一幅一幅看过去。那些画有的他很喜欢,有的他看不太懂,但每一幅他都想多看几眼。

方千重记得在余多幼时,也同样看着画画班走廊的画,也是这样会看不懂,但还是想看。

周教授没有催他,只是放慢步子等着。

走到尽头时,余多回过头,看着那条挂满画的走廊,忽然问了一句:

“这些……都是学生画的吗?”

“有的是学生,有的是老师。”周教授站在一扇门前,回过头看他,“想看更多?”

余多点了点头。

周教授推开那扇门。

那是一个巨大的画室。

整面墙都是玻璃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十几副画架错落地摆着,有的空着,有的支着未完成的画。颜料管散落在窗台上,调色盘上还留着干涸的色块。空气里有颜料的味道,淡淡的。

余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这个房间,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画架上露出的画面一角。有一个画的是海,深蓝色的,和他画的那幅有点像,又不太一样。有一个画的是一个人,背影,坐在窗边。

周教授已经走到窗边,在一张空着的画架前站定。他回头看着余多,没说话,只是等着。

余多看了一眼方千重。

方千重站在他身后,冲他点了点头。

他走进去。

周教授指了指那张空画架。

“坐这儿吧。”

余多坐下来。

他只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板,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看着这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却又仿佛在梦里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周教授在他旁边站着,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周教授开口了。

“你画那幅海的时候,在想什么?”

余多知道周教授说的那幅画。

那幅海。

他在三亚重新画的,画的是那艘游艇停着的地方,画的是深蓝近乎墨色的海面,画的是梦里看不清的人。

“我……”他张了张嘴,“我想的是,出海的那天。”

周教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幅画里,”他说,“有个人。”

余多抬起头看他。

周教授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好的画,都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他说,“你心里有那个人,画里就有他。你心里有那片海,画里就有那片海。技巧可以学,构图可以练,但那个‘有’——谁也教不了。”

他转过头,看着余多。

“你那个‘有’,已经在了。”

余多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画过无数张画,画过那扇铁门,画过那台旧风扇,画过哥哥伏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他画那些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技巧、什么构图。

他只是想画下来。

想画下来,就不会忘记。

周教授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把窗台上的一个空调色盘拿过来,放在余多面前的画架上。

“我看过你的画,很欣赏你在画画上的天赋,或许…我可以当你的老师吗?”

余多眼睛震惊的睁大。

“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周教授笑了一下,“我认为当你的老师是一件荣幸的事。”

余多转过头,看向门口。

方千重还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余多看过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动了动,很轻地冲他点了一下头。

余多又把头转回去,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画板。

他好像知道梦里的那个人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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