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探病

王立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方千重一个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看了一眼,确认陆子浩和陆子然都不在,才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方千重靠在床头,腿上摊着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把文件合上了。

“你怎么来了?”

王立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在椅子上坐下。

“来看看你呗。”

方千重幅度大了点,又扯到伤口。

“我现在好多了。”

王立没接话。

窗外有鸟叫,扑棱棱的,大概是麻雀。

王立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有烟熏的痕迹,还有几道细小的口子,不知道是在哪儿划的。

方千重看着他。

“故意挑这个时间来的?”

王立没抬头。

“他俩不在。”

方千重点点头,没再问。

王立从口袋里掏出烟,想起来这是病房,又塞回去了。他把烟盒放在手里,捏得皱巴巴的。

“我妈又说要去死。”他忽然开口。

方千重没接话。

王立继续说:“我跟她对着干,她不吃饭我也不吃饭,她不睡觉我也不睡。两个人互相折磨。”

“最严重的一次,她拿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逼我,我只能跪下来求她。”

方千重还是没说话。

王立抬起头,看着他。

“我没妥协。”

方千重对上他的目光。

王立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被折磨后的麻木。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说“那个时候虽然我走了,但是没想跟小然分开。可我也不能放下我妈不管,不可能眼睁睁看她去死。”

方千重安静地听着。

王立继续说:“我没办法按我妈说的那样去娶一个女人,这对她不公平。我知道,我这辈子是过不上娶妻生子的日子了。”

他低下头。

“我不可能不爱小然,我做不到。”

窗外那只鸟飞走了,树枝轻轻晃了晃。

方千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跟陆子然说过这些吗?”

“没有。”

“为什么?”

王立沉默了很久。

久到方千重的点滴打完,护士来抽针,他才恍然醒神。

“我不敢。”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把他伤成那样,我有什么脸去找他?”

方千重没有说话。

王立继续说“我偷偷去看过他。他瘦了,瘦了好多。”

“所以你现在是在赎罪?”

“什么?”

“你不见他,把歌舞厅所有股份拱手相让,躲着所有人,让自己难受,这是赎罪?你说陆子然瘦了,那你呢?你又好到哪里去了?”方千重说,“你觉得这样就能扯平?”

方千重靠回床头,扯了扯嘴角。

“我以前也这样。”

方千重盯着天花板。

“我怕余多年纪小,一时冲动。我怕他以后后悔。我怕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我怕的东西,比你多多了。”

“怕到最后,我差点死了。”

王立的手动了一下。

方千重转过头,看着他。

“撞车的时候,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了一件事——我还没告诉他,我喜欢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躺在手术室里,我就在想,如果就这么死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是没早点说。是躲了那么久。是让那孩子一个人等了那么久。”

他看着王立。

“你比我有经验。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可你知道后悔是什么滋味吗?”

方千重继续说:“你躲着他,他就不难受了?你把事都扛自己身上,他就能好过了?”

“我不敢。”王立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真的不敢。”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方千重继续说:“你要是不想,那就回去见那个姑娘,结婚,生孩子,过你妈想要的那种日子。没人拦你。”

“你要是敢,就去找他。”

方千重的目光很平静。

“他现在也在等。”他说,“等一个人去找他。”

王立站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千重。”

“嗯?”

“你跟余多……”他说,“你现在不怕了吗?”

方千重想了想。

“怕。”他说,“但怕没用。”

王立看着他。

方千重继续说:“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你能做的,就是在他还在的时候,好好对他。”

“我知道了。”

门关上。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半晌。

门被推开一条缝。

余多的脑袋探进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人钻进病房。他穿着厚外套,书包还背在肩上,脸跑得有点红。

“哥,刚才立哥来了?”

方千重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在楼下碰见浩哥了,他说立哥在你房间里,但他不想跟立哥碰上,就没上来。”余多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凑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方千重的额头,“没发烧吧?”

“没有。”

“那你怎么一个人发呆?”

方千重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余多眨眨眼,没追问。他把椅子拖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然后把方千重的手拉过来,两只手捧着。

“那我陪你。”

方千重低头看着他。

余多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划来划去,画着圈。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颜料蹭上去的印子,洗不干净的那种。

“你今天画画了?”

“嗯,在学校画的。”余多头也没抬,手指还在他掌心里划来划去,“画的你。”

“又画的我?”方千重唇角弯了弯。

余多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什么叫‘又’画的你?我已经很久没画你了好吧!”他白了方千重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委屈,“你之前一直不理我,我才不会画你呢!”

方千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我们宝宝怎么这么记仇。”

他把余多的手拿起来,轻轻贴在自己腹侧的伤口上。

余多吓得一抖,想抽回去,生怕弄疼他。

“没事的,宝宝。”方千重没让他逃,把那只手按在纱布边缘,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受到底下微微的温热。

余多不敢动,手僵在那儿,眼睛却偷偷瞄他的表情。

“立哥跟你说了什么?”余多问。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我伤的情况。”

“哦——”余多拖长了调子,睫毛扑闪扑闪的,“那他什么时候去找然哥?”

方千重玩着他手指的动作忽然停住。

“你怎么知道他要去找然哥?”

余多眨眨眼,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嗯……我问了浩哥。”

方千重看着他,没说话。

余多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脸往他胸前埋了埋,声音传出来:

“我也知道你之前为什么会拒绝我了。”

余多继续说,声音闷在他胸口,轻轻的:

“我能理解你,哥哥。”

“我当时其实抱怨过你,甚至觉得你好狠心。可是现在回头看,你也是为了我好。”

余多把手抽出来抹了把脸。

“那个时候哥哥太胆小了。”方千重侧脸往余多头发上蹭了蹭。“以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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