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邢远的报复

孟雨棠的商业版图扩张是从收购一家濒临破产的医疗器械公司开始的。

那家公司手里握着两项Omega专用腺体护理仪器的核心专利。

创始人是位年近七十的老研究员,因为拒绝将专利卖给某家灰色背景的财团,被对方恶意做空逼到破产边缘。

孟雨棠通过暗渊的情报网知道了这件事,用了一周时间做完尽调,又用了三天说服孟氏董事会,把那家公司连同专利一起全资收购了下来。

收购签字那天,老研究员握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地说“这些东西交给您,我放心”。

孟雨棠把那份签好的合同锁进办公室保险柜里,心里想的是这家公司的专利一旦整合进孟氏现有的Omega医疗产品线,至少可以压低市场上同类型产品将近一半的价格,让那些原本只面向贵族Omega的高端器械也能下沉到平民医院。

但同时他也清楚,这笔收购动了别人的蛋糕——那家灰色财团为了这两项专利已经布局了大半年,被他半路截胡,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做了防范。

暗渊的安保级别调高了一个档次,他的出行路线从固定改成了随机,座驾从一辆换成了三辆轮流使用。

牟平殇甚至在他车底盘上装了信号干扰器,防止被人远程做手脚。

但孟雨棠再精明也算不到一件事——那天下午,他自己没有开那辆车。

沈墨开着他的车出门了。

起因很简单,家里冰箱里冰牛奶不够了。

自从易感期之后,沈墨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晚各一杯热牛奶端到孟雨棠手边,雷打不动,比喂药还准时。

那天下午他发现冰箱里的牛奶只够再做一顿,而牟平殇和齐锐都在据点开会,于是他自己拿了车钥匙。

孟雨棠那辆银灰色轿车停在别墅门口,沈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沿着通往山下的公路平稳地开出去。

他的驾驶技术是最近跟齐锐学的,考了两次就把驾照拿了下来,开车风格很规矩——速度不快,变道打灯,看到黄灯就停。

他在最近的超市买了两箱牛奶、一提鸡蛋和一袋孟雨棠最近比较爱吃的软吐司,把东西放进后备箱,重新发动了车。

从超市出来要经过一个十字路口。

他打着左转灯等绿灯,车载音响里还放着牟平殇前几天帮他存进去的歌单。

左转绿灯亮了。

沈墨启动车子,方向盘往左打,车身刚转到一半,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右侧有一道刺眼的光柱——不是对向车道的远光灯,是从右侧直冲过来的、正在以极高速度逼近的车头大灯。

是一辆重型越野车,没开车灯,从右侧的匝道口冲出来,闯了红灯。

沈墨在那不到一瞬的判断力窗口里完成了一个正常Alpha根本来不及处理的动作——他猛踩油门加速左转,想抢在对方撞上来之前把车身移出碰撞点。

如果他是普通人,这一脚油门足够让他躲过去。

但对方不是醉驾,不是意外闯红灯。

对方是专业的。

在他加速的同一瞬间微调了方向,车头始终锁着他的驾驶座侧门。

重型越野车的防撞钢梁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银灰色轿车的侧前方。

巨大的冲击力把整辆轿车横着推出去,翻滚了两圈半,然后砸在路边的混凝土隔离墩上。

车窗玻璃炸成了无数颗飞溅的细小碎片,车身框架发出被拧断的金属尖啸,车顶撞在隔离墩上凹陷下去。

后备箱里的鸡蛋碎了一地,蛋黄混着玻璃渣淌在柏油路面上。

两箱牛奶纸盒被挤破了,白色的奶液沿着车架的裂缝往下滴。

安全气囊弹出来之后又瘪了下去。

沈墨的脸被碎车窗划出无数道细小的血痕,一条比较深的伤口从右眉骨斜斜地划到太阳穴,鲜血糊住了他半边脸,沿着下颌滴在变形的方向盘上。

他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了,但冲击力让他的头部侧面撞在车门框架上,颅内有轻微的出血。

急救人员在破拆车门的时候,他已经在失血和脑震荡的双重作用下陷入了深度昏迷。

消息传到孟家的时候,孟雨棠正在公司会议室里和法务团队讨论新收购案的合同条款。

牟平殇推开会议室的门,脸色是孟雨棠从未见过的煞白。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皮笑脸地先铺垫几句废话,只是把手机递到孟雨棠面前。

屏幕上是新闻推送的实时快讯——“市区西郊十字路口发生严重车祸,一辆银灰色轿车被撞翻滚两圈,车主重伤送医,疑似为孟氏集团继承人座驾。”

孟雨棠推开椅子站起来,碰到桌边的水杯都没看一眼。

他给医院打了电话,对方说伤者正在抢救,身份尚在核实。

他说“我是他家属”,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

然后他让牟平殇用最快速度开车送他去医院。

他们赶到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堵了一圈媒体。

不知是谁把沈墨的车牌号和孟家关联起来泄露了出去,闪光灯和摄像机的红灯在大厅外面闪成一片。

孟雨棠用外套挡住脸,从侧门直接下到急救楼层。

护士拦住他说手术还在进行,让他签了两份手术同意书。

他签完,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手术做了将近五个小时。

主刀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还算平稳,说伤者颅内有轻微出血,已经做了引流,躯干多处软组织挫伤。

最棘手的是右臂尺骨骨折和右侧第三到第五根肋骨骨裂,但暂时没有发现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剩下的需要等他醒来再做进一步评估。

孟雨棠把医生的每句话都记住了,然后问:“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要看病人的恢复情况,一般这种程度的创伤加上术后麻醉,可能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他点了点头,道了谢,然后去办了住院手续。

媒体已经把车祸事件推上了头条,标题大同小异:孟家继承人突遭车祸,疑似商战报复。

沈墨回国并重伤的消息在几个小时之内传遍了整个贵族圈。

之前孟家对外宣称沈墨“出国处理海外业务”,这个精心维持的说辞在血淋淋的现场照片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孟远山和林薇在第二天赶到了医院。

孟雨棠站在病房门口,跟他们说明了情况——车祸是买凶杀人,目标是他的车,沈墨替他挡了这场灾。

他说得很简洁,没有推卸任何责任,也没有为自己辩解。

林薇红着眼眶没说什么。

孟远山沉默了很久之后,用一种平静得几乎冷漠的语气开口了。

“当初你把沈墨带回来,没有把他送回孟家,而是藏在你自己的房子里。你说这是为了他安全。现在他替你挡了一命,躺在ICU里,而你连他的行踪都瞒着我们。”

孟远山看着孟雨棠,语气里没有任何愤怒的起伏,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辩的指责。

“雨棠,沈墨是孟家唯一的继承人。你能替他挨这一刀吗?你担不起。从今天起,他的治疗和康复由孟家接管。你暂时不要见他了。孟家需要对外有个交代,而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出面。”

孟雨棠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又松开。

他知道孟远山说得不全对——沈墨的存在对外暴露本就在计划中,车祸前孟雨棠已经在筹备逐步恢复他在公众面前的露面。

但他也知道孟远山说的不全错。

沈墨确实是因为开了他的车才被撞的。

他可以和所有人解释是买凶者的错、是情报网应该更早预警,但他没有办法在午夜独自对着这件事说一句“我已经尽力了”。

他被要求离开了医院。

牟平殇在医院门口接住他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他的外套递给他,把他塞进车里,把一杯温热的咖啡放在他手心里。

车开回别墅的路上,孟雨棠靠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模糊流动的街景,始终没有开口。

而在大洋彼岸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偏远港城,邢远正坐在新基地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车祸快报。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唇角浮起一丝很淡的、冷幽幽的笑意。

那个被他在备用基地里亲手培育出来的S级Alpha,那个让他承认“是我最完美的作品”的沈墨,被一场蠢透了的车祸撞进了医院。

这让邢远感到一丝不快——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沈墨是一块应该被他亲手雕琢的璞玉,不应该被街头混混的差事弄碎。

但他更在意的,是他看得很清楚的一些事。

在研究所那些天,他看见沈墨每次拿到那个Omega的近照时瞳孔都会先缩一下再放松——那是多巴胺释放的生理反应,是身体记得另一个人存在的方式。

那个叫孟雨棠的Omega是沈墨唯一的情绪坐标。

当他彻底失控时,他的信息素却对孟雨棠的信息素产生了精准而唯一的选择性回应,绕过了所有被药剂阻断的突触传导通路,直接打在了最原始的本能上——这本身就是连他都无法复刻的数据。

他在监控室里反复回看当时隔离室的录像,把这个结论反复咀嚼了很久。

这让邢远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信爱情。

在他最年轻、最天真的时候,他也曾把手里的所有资源给了一个Omega,结果那个Omega踩着他的肩膀跳去了更高枝头,留他一个人在烂泥里。

凭什么这两个人,一个被绑在实验台上折磨了那么多天,一个被家族和联姻规则抽了无数次耳光,还能为了对方连命都不要?

“宋雯。”

邢远放下手里的照片,拿起通讯器拨了个内线。

一个女性Omega推门进来。

她长相温婉清秀,穿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像任何一个会在午后去花店买花的温柔路人。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驯服后的、机械的服从。

“邢先生。”

“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简历’。”

邢远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右手手指夹着一支极细的无针高压注射器,里面封着一管淡金色的液体——那是从沈墨身上提取的S级Alpha信息素提取物,在零下八十度的冷冻柜里保存了很多天,就等着今天。

“这个注射进你的腺体,会模拟出被他终身标记的信息素特征。你去那座城市,以‘沈墨的救命恩人’的身份接触他的家人。他出了车祸,现在躺在医院里,孟家的长辈正在找人感激。你出现得正是时候。”

他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宋雯面前。

照片上的孟雨棠穿着浅灰色大衣站在公司门口,正偏头和牟平殇说话。

“另外我会安排一个催眠师潜入医院。等你取得了孟家的信任,催眠师会趁沈墨术后意识模糊的时候接触他,把他的记忆重新打开一道缝——然后把孟雨棠的脸换成你的脸,把他和孟雨棠之间的所有事安在你身上。”

邢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做完了的实验。

“当他醒来之后,他会以为你是他爱的人。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留在他身边,确保他再也不会相信孟雨棠。”

宋雯接过注射器,对着自己后颈的腺体按下了扳机。

她脸上没有表情,那个温婉的笑容就像雕刻在面具上的最后一道工序,干净而虚假。

窗外,灰绿色的海面翻涌着无声的浪。

两天后,沈墨醒了。

他从重症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时,麻醉药效已经完全退去,他身上插着的几根管子被逐一移除。

监测仪显示他的生命体征已趋于平稳,骨折的右臂打了石膏吊在胸前,肋骨骨裂处还裹着压力绷带,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隐隐的刺痛。

但他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先看自己被撞坏的身体,而是习惯性地偏过头,想找孟雨棠的眼睛。

接着他发现病房不是那栋带花园的别墅,天花板是陌生的白色,空气里没有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反而充斥着碘伏和医疗设备的味道。

旁边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

那女人长得很温婉,白色衬衫扣得规规矩矩,一看到他睁开眼睛就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你醒了?太好了,吓死我了。”

沈墨看着她。

他的视觉和反应速度在药剂改造后都远超常人,几乎在几秒内就完成了一轮无声的扫描:

她眼角没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而孟雨棠在他每次醒来时眼眶都是微红的。

她坐着的位置离床边有半臂远,坐姿规矩客气,像初次见面。

她的头发整齐得一丝不乱,头发上没有任何属于他的气息。

棠棠每次趴在他床边睡醒之后,发梢都会起一小撮静电,翘得乱七八糟。

“你是?”沈墨问。

声音沙哑,带着几天没正常发声的干涩。

“我叫宋雯。”

她微微低下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害羞和感激。

“是我发现你的车被撞后第一时间打了急救电话,一路跟来医院陪着你。你的父母也已经见过我了——叔叔阿姨人特别好。”

她的话刚说完,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孟远山和林薇走了进来。

林薇一看见沈墨睁着眼睛坐在病床上,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摸沈墨的脸又怕碰到他的伤口。

孟远山站在床尾,表情还是那种一贯的沉稳,但声音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关切:“醒了就好。医生说你底子好,恢复得比预期快。”

然后孟远山侧过身,示意宋雯站起来。

“这位宋小姐,是她第一时间发现了车祸现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还一直跟到医院守着你。宋小姐,之前没来得及好好谢你。以后孟家一定不会亏待你。”

宋雯连忙摆手:“叔叔您太客气了,我做的都是应该的。沈少爷在那种情况下能活下来,是他自己福大命大。我只是碰巧路过,谁遇到了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沈墨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缓慢地转了一圈。

他没有任何记忆能对应面前这个自称救了他的女人,但他能察觉到几件事:

孟远山和林薇已经信任了宋雯。

宋雯的语调和用词过于熟练,像是一个已经演练了很多遍的剧本。

以及——他醒来以后,孟雨棠不在这里。

“爸,”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楚了一些,“棠棠呢?”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孟远山的脸色微沉:“雨棠那边有些事要处理,暂时过不来。”

林薇低下头,没有接话。

宋雯偏过头看着窗外,嘴角的弧度在窗帘的阴影里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

沈墨没有追问。

他垂下眼睛,额前过长的碎发挡住了他的表情。

脑子里有一个没有声音的警报在响——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破绽,而是因为他没有听到该听到的东西。

孟雨棠没有来。

而他记忆中最后的一个画面,是那天早晨在阳光下,那个趴在他床边睡着的Omega抬起惺忪的眼睛对他说“你已经够早了”。

他没有忘掉任何一个画面,而眼前的情况和那些画面接不上。

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男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记录表,说是来做术后认知评估。

宋雯主动退到墙边,孟远山和林薇也退后了几步。

医生在沈墨面前坐下来的那一刻,沈墨的鼻腔捕捉到了一丝很淡的苦杏仁味——不是消毒水,不是药剂。

是一种他自从接受基因实验后就能精准分辨的神经抑制类化合物的前驱体。

他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配合检查。

当医生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对光反射时,用一种接近耳语的音量说了一长串听起来像是普通心理量表引导语的句子。

沈墨意识深处有一扇门被从外面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感觉有人在试图用一双手进入他的记忆,想把某张脸从那些画面里拿走。

但那双手在触碰到他记忆边缘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拦住了——

是被基因药剂强化过的神经突触传导速度,是他大脑里自动重组后形成的冗余记忆回路。

是他在隔离室里把孟雨棠的照片按在胸口一遍遍摩挲时形成的比海马体更顽固的本能。

催眠师篡改了一部分表层记忆,但没能完全绕过那些深层反射。

在篡改即将完成的一刻,沈墨掐住了床边监测仪的电线,用缠着石膏的右手指甲把电线外皮划开,把两根铜线短接。

监测仪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尖啸后全部黑屏,医生一惊,险些失去平衡。

接着病房里的灯全部熄灭了——不是这一间,是整个楼层的供电系统瞬间跳闸。

黑暗中,催眠师在一片混乱中被匆匆带出了房间。

灯再亮起时,沈墨平静地躺在床上,右手裹着石膏垂在身侧,左手捏着被拔断的电线接头,脸上带着虚弱的歉意:

“抱歉,我想按呼叫铃,手指不听使唤。”

宋雯站在原地,白净的脸上还挂着关切的微笑,但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挎包的背带。

她看着他,发现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也正转回来望着自己,像两颗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冰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