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醉酒后的直球表白
订婚的消息传得很快。
孟家和陈家联姻，在贵族圈里不算是爆炸性新闻——毕竟两家的苗头已经冒了大半年，所有人都等着正式消息落地。
但确定的日期真的摆上台面之后，还是引发了一波不大不小的震动。
孟雨棠的名字又一次成了各个社交群里的高频词，赞誉和嫉妒齐飞，羡慕和酸话并存。
孟雨棠本人对此没什么感觉。
他坐在陈良的副驾驶上，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奶白色的西装裤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陈良开车很稳，油门和刹车都踩得不急不缓。
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可靠、永远在安全范围內。
“西装店是我妈推荐的那家，老师傅做了三十年，手工不错。”
陈良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弯下来。
“你皮肤白，深色和浅色都能撑住，到时候多试几套。”
“行。”孟雨棠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反正你掏钱，我不挑。”
陈良笑着摇头，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让凉风不要对着孟雨棠直吹。
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是他最擅长的事。
孟雨棠歪头看着窗外，眼睛倒映着流动的街景，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订婚日期定在两个月后。
这意味着他的计划进入了倒计时——嫁入陈家，借助陈家的势力和资源，在Omega权益的暗局中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他二十三年来走得最稳的一步棋，每一步都踩在计划好的节点上。
他不应该有任何犹豫。
可最近几天，每当他想到“计划”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总会不请自来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被他在走廊里扇了一巴掌的脸。
一张最后一刻停在咫尺之间、没有吻下来的脸。
沈墨从那天之后恢复了沉默。
早餐桌上不再主动说话，偶尔目光碰上也会先移开。
但孟雨棠发现，沈墨的视线始终在他身上——吃饭的时候，穿过走廊的时候，从公司回来的时候。
那道视线不近不远地缀在他背后，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烧不着他，但始终扯不掉。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跟着陈良走进了西装定制店。
老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Beta，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手却极稳。
他围着孟雨棠转了两圈，量了肩宽、胸围、腰线、袖长、腿长，每一个数据都用铅笔仔仔细细地记在本子上。
陈良站在一旁，看着孟雨棠张开手臂被老师傅摆弄的样子，嘴角一直挂着笑。
“陈少爷眼光好。”老师傅推了推眼镜，难得夸了一句，“这位先生的身段，是真正的衣服架子。”
孟雨棠配合着老师傅的动作转身、抬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店门口的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映着街道对面的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人，手机举得很高，角度明显不是在看屏幕。
他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听老师傅讲面料。
他知道有人在看。
他也大概猜得到是谁派来的人。
沈墨的“暗渊”组织——那个黑白通吃的情报网络，从他们合作调查生物科技公司开始，就在他四周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些影子。
说不上是保护还是监视，或者两者都有。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告诉陈良。
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派人盯着他试结婚西装，沈墨你可真有出息。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沈墨坐在一家地下酒吧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排已经空了大半的威士忌杯。
这家酒吧是“暗渊”外围成员经营的一个联络点，包间在走廊最深处，隔音极好，平时用来接待一些不适合在基地见面的线人。
此刻包间里只有两个人——
沈墨瘫在皮沙发里，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胡乱卷到小臂，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出神。
他旁边坐着一个染着银灰色短发的年轻Alpha，五官凌厉，左耳打了一排耳钉，穿的皮夹克上全是铆钉和链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重金属摇滚演唱会后台直接走出来的。
牟平殇。
“暗渊”的二把手。
从沈墨十三岁被卖进那个黑色势力起就跟他绑在一起，两个人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起考的大学，一起创立了暗渊。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沈墨所有底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沈墨浑身冒寒气的时候凑过来递酒的人。
“你从坐下来到现在喝了四杯了。”
牟平殇把第五杯推过来，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撞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着，你那个白月光Omega真要嫁人了？”
沈墨接过酒杯的动作僵了一瞬。
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烧过喉咙，辣得他皱了下眉。
他把杯子磕在茶几上，偏过头去不看他：“没事。”
“没事你手抖什么。”
牟平殇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三分幸灾乐祸七分真关心。
“上次你在基地因为一张照片把垃圾桶踹翻了，这次人家直接去试结婚西装。我说你要不忍一忍？说不定再过俩月你就能在婚礼上给他送花篮了。”
“牟平殇。”沈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好好，我不说了。”
牟平殇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还是没憋住。
他把腿放下来，往沈墨那边挪了挪，语气正经了一点。
“说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手里有暗渊，有生物科技公司那边的线索，有老爷子对你的某种忌惮——你不是没有牌。你要真不想让他嫁，有的是办法搅黄这门亲事。”
沈墨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灯光从杯底透上来，把酒液照得像融化的琥珀。
他的脸一半映在光里，一半藏在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
但声音里的那层壳已经裂了缝。
“他说了，我对他没用。陈家能给他身份、资源、社会地位——所有他计划里需要的东西。我现在拿什么跟陈良比？拿一个藏在暗处的灰色组织？拿一个连孟家继承权都还没拿到的身份？”
牟平殇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沈墨面前。
“你可能不想看。但我觉得你应该看。”
沈墨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孟雨棠穿着剪裁完美的白色西装站在落地镜前，腰线收得很紧。
孟雨棠微微侧头和陈良说话，嘴角的弧度恰好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
孟雨棠和陈良并肩站在镜前，镜中映出两个人靠得很近的倒影，像是已经站在了婚礼的花门下。
他的手指收紧了。
照片在他指间微微起皱，然后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抚平，像是怕弄坏了上面的人。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茶几上那杯刚倒满的威士忌，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又伸手去拿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
牟平殇在旁边看着，没有拦，只是默默地把他面前的坚果碟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醉之后的沈墨，和清醒时的任何版本都不一样——
不是装可怜的小白花，不是冷静危险的疯批，不是暗渊里那个让所有人都腿软的老大。
喝醉的沈墨变成了一个黏人的、执拗的、像小孩一样蛮不讲理的醉鬼。
他趴在桌子上，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着几个字。
牟平殇凑近了仔细听，才分辨出来。
“他都不回头看我……”
“为什么要穿白西装，一点都不好看……”
“白衣服配他的人丑死了……”
“其实很好看……他穿什么都好看……”
牟平殇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孟雨棠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从西装店出来，和陈良在停车场道了别。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陌生号码，以为是暗渊那边有什么新线索。
接起来听到牟平殇自报家门之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对方说：沈墨喝大了谁也拽不走，嘴里一直叫你的名字，你要不忙的话能不能来一趟。
他坐在自己的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此刻去酒吧接一个醉酒的Alpha这一行为可能带来的所有风险和麻烦。
然后他发动了引擎。
孟雨棠到的时候，沈墨正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一条胳膊垂到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沙发的缝线。
牟平殇站在门口，看见孟雨棠走进来的那一刻差点跪下来——
不是为了沈墨，是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飞快地把沈墨的手机、墨镜、车钥匙一股脑塞给孟雨棠，说了句“这人交给你了我还有个会”，跑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孟雨棠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瘫成一团的沈墨。
威士忌瓶空了，桌上的酒泼了小半，沈墨的毛衣袖口沾了酒渍，头发蹭得乱七八糟，脸颊上因为酒精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他皱了皱鼻子，又嘟囔了一声。
“棠棠……”
孟雨棠抱臂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起来。回家了。”
沈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看起来是醉透了，但某种本能让他一听到孟雨棠的声音就开始动。
他挣扎着坐起来，整个人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往前一栽，额头磕在了孟雨棠的肩膀上。
“棠棠。”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发闷，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不加任何掩饰的渴望。
孟雨棠无奈地叹了口气，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
沈墨比他高半个头，骨架又重，醉透了之后更沉。
孟雨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出酒吧，塞进车后座。
一路上，沈墨从后座爬回了副驾驶，又爬到了正在开车的孟雨棠的肩膀上。
被孟雨棠一只手推着脸推回去三次。
最后一次，沈墨直接抱住了他的右手臂，把脸埋在他的袖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别推我了，我不会捣乱的。”
然后真的没再动了。
回到孟家庄园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孟雨棠把沈墨从车里拖出来，架着他穿过走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扔在了他房间的床上。
沈墨仰面倒在床垫上，弹了两下，然后翻了个身，抱住了一只枕头。
孟雨棠站在床边，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别走。”
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在酒吧里那种含混不清的嘟囔，而是一种更清晰的、带着急切和恐慌的请求。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来，攥住了孟雨棠的衣角。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用另一只手从后面环住了孟雨棠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你不要走。”
他的声音闷在孟雨棠的衣料里，尾音上扬又下坠，像一个害怕被丢下的小孩。
孟雨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墨又加了一句，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命令式。
“坐在那儿看着我也行。看我五分钟。”
孟雨棠低头看着腰间的手臂，又侧头看了看身后那张被酒精烧红的脸。
和那双明明醉得涣散、却又固执地锁在他身上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掰开这只手。
可能是今晚太累了。
可能是沈墨抱得太紧了。
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意想的原因。
“五分钟。”他妥协了，“就五分钟。”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沈墨心满意足地趴在床上抱着枕头，脸朝向孟雨棠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像是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清醒的沈墨绝对不会问的问题。
“棠棠，你要嫁给陈良了。你开心吗？”
孟雨棠没有回答。
沈墨也不在意，继续盯着他看，眼神涣散但认真。
“你不开心。你每次对陈良笑的时候，眼睛都不弯。你对我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孟雨棠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把这话头掐灭。
但沈墨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全世界唯一的一个人坦白。
“我活到现在，最倒霉的事就是成了孟家的儿子。但最幸运的事也是这个。没有这个，我连你的衣角都够不着。”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变得有些闷。
“你不选我也没关系。但你要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
孟雨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他看着床上的沈墨——这个Alpha在所有人面前都披着厚厚的壳，装的、演的、算的，一层一层包得密不透风。
只有在这种时候，酒精把所有防线都冲垮了，壳碎了一地，露出里面最柔软的、最笨拙的、最真的那个沈墨。
那个十三岁在养父的打骂里长大、十八岁差点辍学、在黑暗里爬了二十年才爬回来的男孩。
用他所有的力气在说一句最简单的话——
我喜欢你。
喜欢了好久。
喜欢到你可以不要我，但你得好好的。
孟雨棠把沈墨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放回被子里。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沈墨一眼。
沈墨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痕，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走廊的壁灯还亮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暖黄色，照在木质墙面上，也照在墙上那片还没来得及修补的蛛网裂纹上。
孟雨棠靠着门板，闭着眼睛站了几秒。
沈墨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他心里那层用了二十三年才筑起来的冰墙上。
冰墙上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知道自己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沈墨是醉的，醉话不算数。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醉了的沈墨说的每一句，都是清醒的沈墨不敢说但从未改变过的真心。
他睁开眼，把那些多余的情绪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戴好那副无懈可击的、完美Omega的面孔，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在关上门之后，他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按着睡袍底下一片安静的温热。
心跳还是快。
孟家和陈家联姻，在贵族圈里不算是爆炸性新闻——毕竟两家的苗头已经冒了大半年，所有人都等着正式消息落地。
但确定的日期真的摆上台面之后，还是引发了一波不大不小的震动。
孟雨棠的名字又一次成了各个社交群里的高频词，赞誉和嫉妒齐飞，羡慕和酸话并存。
孟雨棠本人对此没什么感觉。
他坐在陈良的副驾驶上，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奶白色的西装裤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陈良开车很稳，油门和刹车都踩得不急不缓。
和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可靠、永远在安全范围內。
“西装店是我妈推荐的那家，老师傅做了三十年，手工不错。”
陈良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弯下来。
“你皮肤白，深色和浅色都能撑住，到时候多试几套。”
“行。”孟雨棠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反正你掏钱，我不挑。”
陈良笑着摇头，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让凉风不要对着孟雨棠直吹。
这种不动声色的体贴，是他最擅长的事。
孟雨棠歪头看着窗外，眼睛倒映着流动的街景，心思却飘到了别的地方。
订婚日期定在两个月后。
这意味着他的计划进入了倒计时——嫁入陈家，借助陈家的势力和资源，在Omega权益的暗局中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他二十三年来走得最稳的一步棋，每一步都踩在计划好的节点上。
他不应该有任何犹豫。
可最近几天，每当他想到“计划”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总会不请自来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被他在走廊里扇了一巴掌的脸。
一张最后一刻停在咫尺之间、没有吻下来的脸。
沈墨从那天之后恢复了沉默。
早餐桌上不再主动说话，偶尔目光碰上也会先移开。
但孟雨棠发现，沈墨的视线始终在他身上——吃饭的时候，穿过走廊的时候，从公司回来的时候。
那道视线不近不远地缀在他背后，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烧不着他，但始终扯不掉。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跟着陈良走进了西装定制店。
老师傅是个六十多岁的Beta，戴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手却极稳。
他围着孟雨棠转了两圈，量了肩宽、胸围、腰线、袖长、腿长，每一个数据都用铅笔仔仔细细地记在本子上。
陈良站在一旁，看着孟雨棠张开手臂被老师傅摆弄的样子，嘴角一直挂着笑。
“陈少爷眼光好。”老师傅推了推眼镜，难得夸了一句，“这位先生的身段，是真正的衣服架子。”
孟雨棠配合着老师傅的动作转身、抬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店门口的那面落地镜——
镜子里映着街道对面的咖啡店，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棒球帽的人，手机举得很高，角度明显不是在看屏幕。
他的眼神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听老师傅讲面料。
他知道有人在看。
他也大概猜得到是谁派来的人。
沈墨的“暗渊”组织——那个黑白通吃的情报网络，从他们合作调查生物科技公司开始，就在他四周若隐若现地浮现出一些影子。
说不上是保护还是监视，或者两者都有。
他没有拆穿，也没有告诉陈良。
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派人盯着他试结婚西装，沈墨你可真有出息。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沈墨坐在一家地下酒吧的包间里，面前摆着一排已经空了大半的威士忌杯。
这家酒吧是“暗渊”外围成员经营的一个联络点，包间在走廊最深处，隔音极好，平时用来接待一些不适合在基地见面的线人。
此刻包间里只有两个人——
沈墨瘫在皮沙发里，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口胡乱卷到小臂，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出神。
他旁边坐着一个染着银灰色短发的年轻Alpha，五官凌厉，左耳打了一排耳钉，穿的皮夹克上全是铆钉和链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重金属摇滚演唱会后台直接走出来的。
牟平殇。
“暗渊”的二把手。
从沈墨十三岁被卖进那个黑色势力起就跟他绑在一起，两个人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起考的大学，一起创立了暗渊。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沈墨所有底细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敢在沈墨浑身冒寒气的时候凑过来递酒的人。
“你从坐下来到现在喝了四杯了。”
牟平殇把第五杯推过来，冰块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撞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着，你那个白月光Omega真要嫁人了？”
沈墨接过酒杯的动作僵了一瞬。
然后仰头灌了一大口，威士忌烧过喉咙，辣得他皱了下眉。
他把杯子磕在茶几上，偏过头去不看他：“没事。”
“没事你手抖什么。”
牟平殇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三分幸灾乐祸七分真关心。
“上次你在基地因为一张照片把垃圾桶踹翻了，这次人家直接去试结婚西装。我说你要不忍一忍？说不定再过俩月你就能在婚礼上给他送花篮了。”
“牟平殇。”沈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好好，我不说了。”
牟平殇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笑还是没憋住。
他把腿放下来，往沈墨那边挪了挪，语气正经了一点。
“说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手里有暗渊，有生物科技公司那边的线索，有老爷子对你的某种忌惮——你不是没有牌。你要真不想让他嫁，有的是办法搅黄这门亲事。”
沈墨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灯光从杯底透上来，把酒液照得像融化的琥珀。
他的脸一半映在光里，一半藏在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
但声音里的那层壳已经裂了缝。
“他说了，我对他没用。陈家能给他身份、资源、社会地位——所有他计划里需要的东西。我现在拿什么跟陈良比？拿一个藏在暗处的灰色组织？拿一个连孟家继承权都还没拿到的身份？”
牟平殇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沈墨面前。
“你可能不想看。但我觉得你应该看。”
沈墨盯着那个信封看了两秒，然后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孟雨棠穿着剪裁完美的白色西装站在落地镜前，腰线收得很紧。
孟雨棠微微侧头和陈良说话，嘴角的弧度恰好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
孟雨棠和陈良并肩站在镜前，镜中映出两个人靠得很近的倒影，像是已经站在了婚礼的花门下。
他的手指收紧了。
照片在他指间微微起皱，然后又被他小心翼翼地抚平，像是怕弄坏了上面的人。
他把照片放下，拿起茶几上那杯刚倒满的威士忌，仰头一口闷了下去。
又伸手去拿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
牟平殇在旁边看着，没有拦，只是默默地把他面前的坚果碟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醉之后的沈墨，和清醒时的任何版本都不一样——
不是装可怜的小白花，不是冷静危险的疯批，不是暗渊里那个让所有人都腿软的老大。
喝醉的沈墨变成了一个黏人的、执拗的、像小孩一样蛮不讲理的醉鬼。
他趴在桌子上，脸枕着自己的手臂，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着几个字。
牟平殇凑近了仔细听，才分辨出来。
“他都不回头看我……”
“为什么要穿白西装，一点都不好看……”
“白衣服配他的人丑死了……”
“其实很好看……他穿什么都好看……”
牟平殇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孟雨棠接到电话的时候刚从西装店出来，和陈良在停车场道了别。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陌生号码，以为是暗渊那边有什么新线索。
接起来听到牟平殇自报家门之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对方说：沈墨喝大了谁也拽不走，嘴里一直叫你的名字，你要不忙的话能不能来一趟。
他坐在自己的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此刻去酒吧接一个醉酒的Alpha这一行为可能带来的所有风险和麻烦。
然后他发动了引擎。
孟雨棠到的时候，沈墨正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一条胳膊垂到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皮沙发的缝线。
牟平殇站在门口，看见孟雨棠走进来的那一刻差点跪下来——
不是为了沈墨，是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飞快地把沈墨的手机、墨镜、车钥匙一股脑塞给孟雨棠，说了句“这人交给你了我还有个会”，跑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孟雨棠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瘫成一团的沈墨。
威士忌瓶空了，桌上的酒泼了小半，沈墨的毛衣袖口沾了酒渍，头发蹭得乱七八糟，脸颊上因为酒精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
他皱了皱鼻子，又嘟囔了一声。
“棠棠……”
孟雨棠抱臂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起来。回家了。”
沈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看起来是醉透了，但某种本能让他一听到孟雨棠的声音就开始动。
他挣扎着坐起来，整个人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往前一栽，额头磕在了孟雨棠的肩膀上。
“棠棠。”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发闷，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不加任何掩饰的渴望。
孟雨棠无奈地叹了口气，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
沈墨比他高半个头，骨架又重，醉透了之后更沉。
孟雨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拖出酒吧，塞进车后座。
一路上，沈墨从后座爬回了副驾驶，又爬到了正在开车的孟雨棠的肩膀上。
被孟雨棠一只手推着脸推回去三次。
最后一次，沈墨直接抱住了他的右手臂，把脸埋在他的袖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别推我了，我不会捣乱的。”
然后真的没再动了。
回到孟家庄园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
孟雨棠把沈墨从车里拖出来，架着他穿过走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他扔在了他房间的床上。
沈墨仰面倒在床垫上，弹了两下，然后翻了个身，抱住了一只枕头。
孟雨棠站在床边，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别走。”
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在酒吧里那种含混不清的嘟囔，而是一种更清晰的、带着急切和恐慌的请求。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出来，攥住了孟雨棠的衣角。
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然后他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用另一只手从后面环住了孟雨棠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你不要走。”
他的声音闷在孟雨棠的衣料里，尾音上扬又下坠，像一个害怕被丢下的小孩。
孟雨棠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墨又加了一句，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命令式。
“坐在那儿看着我也行。看我五分钟。”
孟雨棠低头看着腰间的手臂，又侧头看了看身后那张被酒精烧红的脸。
和那双明明醉得涣散、却又固执地锁在他身上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掰开这只手。
可能是今晚太累了。
可能是沈墨抱得太紧了。
可能是别的什么他不愿意想的原因。
“五分钟。”他妥协了，“就五分钟。”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沈墨心满意足地趴在床上抱着枕头，脸朝向孟雨棠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像是怕一眨眼这个人就会消失。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清醒的沈墨绝对不会问的问题。
“棠棠，你要嫁给陈良了。你开心吗？”
孟雨棠没有回答。
沈墨也不在意，继续盯着他看，眼神涣散但认真。
“你不开心。你每次对陈良笑的时候，眼睛都不弯。你对我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看见了。”
孟雨棠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刻薄的话把这话头掐灭。
但沈墨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对全世界唯一的一个人坦白。
“我活到现在，最倒霉的事就是成了孟家的儿子。但最幸运的事也是这个。没有这个，我连你的衣角都够不着。”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变得有些闷。
“你不选我也没关系。但你要活着，开开心心地活着。”
孟雨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表情。
他看着床上的沈墨——这个Alpha在所有人面前都披着厚厚的壳，装的、演的、算的，一层一层包得密不透风。
只有在这种时候，酒精把所有防线都冲垮了，壳碎了一地，露出里面最柔软的、最笨拙的、最真的那个沈墨。
那个十三岁在养父的打骂里长大、十八岁差点辍学、在黑暗里爬了二十年才爬回来的男孩。
用他所有的力气在说一句最简单的话——
我喜欢你。
喜欢了好久。
喜欢到你可以不要我，但你得好好的。
孟雨棠把沈墨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放回被子里。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沈墨一眼。
沈墨已经彻底昏睡过去了，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痕，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转身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走廊的壁灯还亮着，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暖黄色，照在木质墙面上，也照在墙上那片还没来得及修补的蛛网裂纹上。
孟雨棠靠着门板，闭着眼睛站了几秒。
沈墨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温度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他心里那层用了二十三年才筑起来的冰墙上。
冰墙上面，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他知道自己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沈墨是醉的，醉话不算数。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醉了的沈墨说的每一句，都是清醒的沈墨不敢说但从未改变过的真心。
他睁开眼，把那些多余的情绪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戴好那副无懈可击的、完美Omega的面孔，回了自己的房间。
但在关上门之后，他没有开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按着睡袍底下一片安静的温热。
心跳还是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