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行刑官

清晨七点,肖潇是在一阵轻微的心悸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刚好刺在他眼皮上。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沈听岚惯用的那款须后水的味道,清冽的雪松混合着一点点薄荷,是肖潇曾经嫌弃“太冷感”、此刻却让他莫名鼻尖发酸的味道。

今天是3月17日,星期二。

是他和沈听岚约好去民政局,办理第三次离婚的日子。

肖潇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了五分钟呆,那盏灯是沈听岚亲手装的——因为他随口说了句“这灯好看”,第二天沈听岚就踩着梯子,在客厅忙活了整个下午。那时他们刚搬进这间公寓不久,算是……第一次结婚的蜜月期?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沈听岚”三个字。肖潇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脸上。他盯着那名字看了足足十秒,才慢吞吞地接起来。

“醒了?”沈听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十点,别忘了。”

“我……”肖潇喉咙发干,下意识地想找理由,“我可能起晚了,昨晚没睡好……”

“十点。”沈听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等你。”

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

肖潇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上来。什么意思?催命呢?以前他赖床,沈听岚会耐心地哄,会做好早餐端到床边,会替他调好水温挤好牙膏——现在倒好,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他愤愤地把手机扔到床的另一边,扯过被子蒙住头。

可睡不着了。

他数着时间,八点,八点半,九点……每一分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熬。胃里开始翻搅,也不知道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心理作用。九点一刻,他终于抓过手机,拨通了沈听岚的号码。

“喂?”沈听岚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安静,可能在车上。

“沈听岚……”肖潇捂着肚子,声音刻意放软了几分,带着他惯用的、无往不利的委屈腔调,“我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要不,改天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在肖潇以为沈听岚会像往常那样,立刻问“怎么了?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医院?”,然后自然而然地推迟计划时,沈听岚平静无波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舒服就吃药。药箱在客厅电视柜左边第二个抽屉,绿色那盒。吃完再过来,我在民政局等你。”

肖潇愣住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沈听岚说这话时的表情——大概就是那种微微垂着眼,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紧的模样。以前这模样只会出现在沈听岚处理棘手工作,或者面对不相干的人时。

从没对着他肖潇有过。

“你……”肖潇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撒娇”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不敢置信的恼火,“沈听岚!我说我不舒服!”

“我知道。”沈听岚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礼貌,“所以建议你吃药。需要我重复一遍药箱位置吗?”

“你——”肖潇气得从床上坐起来,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传来了忙音。

挂了。

沈听岚居然敢挂他电话!

肖潇瞪着手机,简直怀疑自己在做梦。二十年了!从他五岁起、流着鼻涕追在沈听岚屁股后面喊“岚岚哥哥”开始,到他青春期叛逆、沈听岚默默帮他收拾烂摊子,再到他们稀里糊涂结了婚又离、离了又结——整整二十年,沈听岚什么时候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什么时候挂过他电话?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肖潇狠狠地把手机摔在柔软的床垫上——没敢摔地上,这手机上个月才换的最新款,手机壳后面是两人的合照,摔坏了他得自己心疼。

他在床上又坐了十分钟,生闷气。气沈听岚的冷漠,更气自己居然被这冷漠堵得说不出话。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爬起来了。洗脸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眼下发青、头发乱翘的自己,莫名觉得有点狼狈。

不,不能这么轻易就范。

九点四十,他终于慢吞吞地换好衣服,抓起车钥匙走到玄关。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又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缩回手,再次掏出手机,拨号。

这次响了好几声沈听岚才接,背景音里隐约有车流声,大概快到了。

“又怎么了?”沈听岚的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终于透了出来。

肖潇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用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语气说:“刚刚出门的时候,我、我看了一下黄历!”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真诚无比,“黄历上说,今日诸事不宜,特别不宜……呃,不宜离婚!要不,我们改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

久到肖潇以为信号断了,沈听岚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掺了冰渣子:“是不是还不宜出门?”

“对对对!”肖潇忙不迭地点头,仿佛沈听岚能看见,“你看,黄历都这么说了,要不我们就改天吧?改天我一定——”

“肖潇。”沈听岚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生硬,“晚上八点,我飞慕尼黑的航班。之后一个多月,我都在德国跟进项目,不会回国。”

慕尼黑?项目?肖潇完全不知道这回事。

沈听岚以前出差,哪怕只去两天,也会提前好几天跟他报备,仔细交代冰箱里有什么、水电煤气卡在哪里、有事找谁……这次居然临走当天,在去离婚的路上,才随口一提?

而且,一个多月……

“我能等!”肖潇脱口而出,心里莫名松了口气,甚至有点隐秘的欢喜——能拖一个多月呢!“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们再——”

“我等不了。”

沈听岚的声音陡然拔高,透过电波,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进肖潇耳朵里:

“我迫不及待要给你的白月光腾位置!现在,立刻,马上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白月光”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了肖潇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质问“什么白月光你胡说什么”,可所有的话都被沈听岚语气里那股从未有过的、近乎凶狠的决绝给堵了回去。

认识沈听岚二十年,结婚离婚折腾了三年,肖潇第一次听到沈听岚用这么重、这么冷、这么不留余地的声音跟他说话。

他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沈听岚紧抿着唇、下颌线绷成一条冰冷弧度的样子。

电话再一次被挂断,忙音尖锐。

肖潇举着手机,站在空旷的玄关,忽然觉得有点冷。三月早春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他裸露的脚踝冰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是沈听岚去年给他买的大衣,很衬他肤色。脚上穿的拖鞋,是沈听岚挑的情侣款。

玄关柜上摆着的钥匙扣,是沈听岚去日本出差带回来的招财猫,他说幼稚,沈听岚却一直没换。

这个家里,目之所及,几乎每一件东西,都带着沈听岚的痕迹,和沈听岚沉默的、纵容的、无孔不入的“好”。

而现在,这份“好”似乎终于耗尽了耐心,露出了冰冷坚硬的、名为“厌倦”的内里。

肖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陌生的、带着恐慌的预感缓慢爬上脊背。

他慢慢穿上鞋,推开门,走进三月初寒的天气里。

去民政局的路上,他开得很慢,几乎是以低于限速的速度在磨蹭。路过那家他们常去的早餐店时,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以前每次闹别扭,沈听岚总会在这里买他爱吃的豆浆油条,放在副驾上,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等他消气。

今天副驾上空空如也。

民政局熟悉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肖潇的手指用力到泛白。他在停车场最远的角落停了车,熄了火,却迟迟没有解开安全带。

他盯着民政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仿佛那是什么怪兽的巨口。

手机安安静静,沈听岚没有再来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十点半了。肖潇终于咬咬牙,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寒颤,把脸埋进衣领,慢吞吞地往那扇门挪去。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像个赶赴刑场的囚犯。

而沈听岚,就是那个不肯再法外开恩的、冷酷的行刑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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