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雪崩之前

这天,内线电话尖锐地响起,是助理周谨小心翼翼的声音:“沈副总,审计委员会的李主席和几位董事,还有德勤的审计团队负责人已经到了,在第三会议室等您。关于……关于上一季度财务报告的几处疑问,需要您亲自过去解释一下。”

沈听岚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更重,但那片深沉的、冰冷的沉寂重新覆盖了一切。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慢慢坐直身体,伸手,将领带重新拉正,系好,一颗一颗扣上衬衫的纽扣。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冽,只是沙哑得厉害。

第三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以李主席为首的几位集团元老董事,个个面色沉肃。另一侧是德勤审计团队的几位合伙人,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和工作底稿。空气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

沈听岚走进去,在主位坐下,微微颔首:“李老,各位,抱歉久等。”

李主席是个头发花白、不怒自威的老人,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如电般扫过沈听岚,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切入正题:

“听岚,废话不多说。审计团队在复核上一季度,特别是东南亚新公司设立期间的几笔大额资金往来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轨迹。其中一笔涉及开曼架构的过桥贷款,担保文件的签署流程似乎有瑕疵,资金最终流向也存在疑问。相关文件显示,最终授权是你签的。”

一份文件被推到他面前。沈听岚目光落下,看到了自己那份力透纸背却略显凌乱的签名,旁边是王磊的副签。日期……就在不久前,王磊匆匆来找他签字的那天。文件内容是关于一项复杂的金融衍生品投资授权,风险极高,但潜在收益也极大,当时王磊的解释是为了锁定汇率风险和对冲……

“这份授权文件的附件三,关于风险披露和资金最终托管协议的补充页,似乎没有附在后面?” 德勤的一位高级经理语气谨慎地提问。

“我们对比了内部流程记录和银行端的文件,发现存在版本不一致。而且,根据我们追踪,这笔资金在进入托管账户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被分多次转移到了几个不同的离岸账户,目前……下落不明。相关账户的控制人,是王磊总监的一位远房亲戚,而王磊本人,从三天前开始,就处于失联状态。”

下落不明。失联。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沈听岚的耳膜上。他握着文件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王磊苍白急切的脸,闪烁的眼神,过于匆忙的脚步……还有自己当时那完全不在状态、甚至没有细看就签下的名字……

“初步估算,涉及资金可能超过八千万美元。” 李主席的声音冷得像冰。

“而且,由于文件流程瑕疵和资金流向不明,很可能引发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和国内监管机构的关注甚至调查。听岚,你需要给我们,也给所有股东,一个解释。”

解释?

沈听岚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质疑、或忧虑、或带着隐秘幸灾乐祸的脸。这些面孔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那么模糊,又那么清晰。

他们的嘴唇在动,吐出一个个冰冷的专业术语和严厉的质问,那些声音却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传来,沉闷而不真切。

他的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远。飘向那晚冰冷的车窗,窗外肖家老宅温暖的灯光,和玻璃窗上那对交叠的身影。

飘向这一个月来,每日强打精神处理如山公务、却总在某个间隙被平板电脑上那些旅行照片刺得鲜血淋漓的日夜。

飘向心底那一片早已被碾成齑粉、却依旧在每一个深夜散发出冰冷痛楚的废墟。

从未有过的、深深的无力感和烦躁,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不是对眼前困境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一切意义的怀疑和厌倦。

他倾注心血建立的事业,他小心翼翼维护的平衡,他强迫自己必须扛起的责任……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可笑的、不堪一击的沙堡。

而那个他曾经视为全部世界、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人,此刻,大概正沉浸在另一份迟来的“爱”里,对他这边的风暴与崩塌,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沈副总?沈副总!” 周谨压低的声音带着焦急,在耳边响起。

沈听岚猛地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奇异地恢复了一种冰冷的镇定:

“情况我了解了。此事我会负全责。请审计团队继续深入追查资金流向,法务部立刻准备材料,向经侦报案,并启动对王磊及其关联人员的全面调查。同时,立刻冻结相关账户,评估对公司流动性和信用的潜在影响,准备应急预案。李老,各位董事,给我一周时间,我会拿出完整的处理方案和……责任说明。”

他的应对干脆利落,条理清晰,仿佛刚才的走神只是错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早已冷透,也硬透了。像一块被投入极寒之地的石头,表面覆盖着坚冰,内里却布满了细密的、即将彻底迸裂的纹路。

会议在一种压抑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众人散去,沈听岚独自坐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久久未动。窗外的阳光炽烈耀眼,他却只觉得冷,刺骨的冷。

周谨无声地走进来,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沈副总,您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了,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这边我盯着。”

沈听岚没有碰那杯水,也没有看周谨。他的目光落在会议室光可鉴人的长条桌面上,那里倒映出他模糊而冷硬的轮廓。

“不用。”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西装下摆,声音平静无波,“通知所有相关部门负责人,半小时后,一号会议室,紧急会议。”

他率先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场足以动摇他根基的危机,以及心底那场早已将他吞噬的雪崩,都未曾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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