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余烬与空荡的转角

沈氏集团的财务风暴,在短短数周内,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发酵、引爆、和看似仓促的收场。整个过程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默剧,冰冷、高效,带着资本世界特有的残酷逻辑。

德勤的最终审计报告和内控缺陷说明,成为董事会手中最锋利的刀刃。紧急召开的特别董事会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投影幕布上,资金异常流转的路径图如同诡异的蛛网,最终消失在标注着“离岸空壳公司”的黑色漩涡里。旁边并列展示着沈听岚的签名文件,以及经侦部门初步的立案回执复印件。

“超过八千万美元的资金缺口,其中近两千万与政府补贴项目存疑。集团声誉严重受损,股价腰斩,三家国际评级机构下调信用展望,银行抽贷,供应商挤兑……副总裁沈听岚作为直接负责人,授权流程存在重大瑕疵,内控失效,已涉嫌严重失职,并可能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审计委员会主席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像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的前文。

支持沈听岚的几位元老试图发言,提及他过往的业绩和此次事件中可能存在的信息不对称或被人设计。

但更多董事的脸隐藏在会议桌的阴影里,眼神闪烁。资本是嗅觉最灵敏的鬣狗,当一头雄狮显露出颓势和可能致命的伤口时,曾经的信赖与敬畏,会迅速转化为权衡利弊的算计和自保的冷酷。

最终的表决结果毫无悬念。以“对集团造成重大损失、严重失职、需对当前危机负主要责任”为由,董事会通过决议,即刻解除沈听岚集团副总裁及旗下多家核心子公司董事职务。决议末尾,有一行看似宽仁、实则将一切定性的附加条款:在监管部门最终调查结论出具前,保留追究其相关责任的权利。

没有给沈听岚太多申辩的时间,甚至没有一场体面的告别。会议结束后,两名董事会代表和人力资源总监,直接在另一间小会议室里,将决议文件递到了沈听岚面前。

沈听岚坐在那里,身上依旧是挺括的深色西装,但整个人似乎比之前更清减了些,眼下的青黑在会议室白亮的灯光下无所遁形。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文件,目光在那行“保留追究其相关责任的权利”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拿起笔,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依旧沉稳,力透纸背,却透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

“沈副总,” 一位与他私交尚可的董事代表语气复杂地开口,带着公式化的安慰,“董事会也是迫于压力……后续的调查,集团会聘请最好的律师团队协助你。你个人名下的资产处置,用以弥补部分资金缺口、稳定市场信心的方案,董事会……原则同意。”

所谓“个人资产处置方案”,是沈听岚在决议前主动提出的。

他变卖了几乎所有能变卖的私人资产——大幅折价抛售的股票、紧急脱手的海内外不动产、甚至包括一些收藏品和投资。

筹集到的巨额资金,几乎全部用于填补那个八千万美元的财务窟窿,以及支付因此事件产生的部分罚金、律师费和紧急的流动性支持。

这近乎“倾家荡产”的举动,勉强堵住了最迫在眉睫的资金漏洞,也在一定程度上,堵住了那些叫嚣着要将他“送进去”的最激烈的声音。

代价是,他从沈氏集团权利核心的“沈副总”,变回了一无所有、还可能面临法律风险的“沈听岚”。

“谢谢。” 沈听岚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低哑。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几位代表一眼,也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那里大概周谨在帮他收拾他的个人物品。他径直走向电梯,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依旧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的意味。

消息像病毒一样,瞬间传遍了沈氏集团总部大楼的每一个角落,并通过各种渠道,飞速扩散至整个商圈。震惊、唏嘘、同情、幸灾乐祸、阴谋论……各种情绪和猜测在茶水间、格子间、高管楼层弥漫。

就在这个下午,肖潇来到了沈氏集团总部。

他是来找沈廷枫的。沈廷枫之前打电话给他,语气轻松地说在办公室发现了一本他早年很想要的绝版艺术画册,让他有空来取。肖潇刚从画室出来,想着顺便可以和廷枫哥一起吃个晚饭,便没有多想,直接过来了。

他没有预约,但前台显然认得他——无论是“肖家小少爷”的身份,还是沈副总的前夫身份,都足以让他畅通无阻。他搭乘高管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通往总裁、副总裁办公室区域的走廊,气氛却与往常不同。一种压抑的、夹杂着窃窃私语的紧张感弥漫在空气中。

几个穿着正装的员工聚在茶水间附近,声音压得极低,但“八千万”、“撤职”、“倾家荡产”、“听说已经走了”等碎片化的词语,还是隐约飘进了肖潇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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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蹙眉,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加快了脚步走向沈廷枫的办公室。沈廷枫的秘书见到他,立刻站起来,表情有些微妙的不自然:“肖先生,沈总在里面等您。”

肖潇推门进去。沈廷枫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景象。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似乎在看风景。听到声音,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潇潇来了?画册在那边桌上。” 沈廷枫指了指会客区的茶几。

肖潇却没有立刻去看画册。他走到沈廷枫面前,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廷枫哥,我刚刚在外面……听到一些人在议论。他们说什么……听岚哥出事了?被撤职了?还……赔了很多钱?有这回事吗?”

沈廷枫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但并没有太大的意外。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肖潇也坐,语气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坦诚:

“嗯,是这样没错。”

他用了最简洁的语言,将审计发现的问题、董事会的决议、沈听岚主动变卖资产填补窟窿并被解除职务的事情,客观地叙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就像在陈述一份工作报告。

肖潇听完,整个人呆住了,像被瞬间抽空了灵魂。他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里,却觉得浑身发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撤职?倾家荡产?可能还要面临法律问题?

那个总是沉默而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沈听岚?那个在商场上被称作“冷面阎罗”,手段凌厉,将沈氏旗下几大困难板块扭亏为盈的沈听岚?那个……即使被他那样伤害,最后离开时背影依旧挺直决绝的沈听岚?

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连他自己都措手不及的恐慌和揪心。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他在哪儿?听岚哥现在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沈廷枫看着肖潇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毫不掩饰的焦急,眸光几不可查地沉了沉,但语气依旧温和:“他下午签署完文件后,就离开公司了。具体去了哪里,我不清楚。他的个人物品,应该已经有助理收拾好送走了。”

离开了?就这么……离开了沈氏?

肖潇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起了那套被烧过的婚房,想起了沈听岚最后那句冰冷的话,想起了这段时间自己沉浸在“沈廷枫爱我”的恍惚中,完全不知道沈听岚正在经历这样的灭顶之灾!

他甚至……还用沈听岚给他的副卡,前几天还去一个拍卖会刷了件藏品(当时他不记得刷的是沈听岚的钱,转回去还给他的时候还被他拒收了)!而沈听岚,却为了填补公司的窟窿,变卖了自己的一切!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愧疚、自责和某种尖锐痛楚的情绪,狠狠攫住了肖潇的心脏。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就往外冲。

“潇潇!” 沈廷枫在身后叫他。

肖潇没有回头,他猛地拉开办公室的门,冲进了走廊。他跑得很快,甚至撞到了一个端着文件的员工,文件散落一地,他也顾不上道歉。电梯迟迟不上来,他焦急地拍打着按键,然后转身冲向消防通道。

他一口气从顶层跑下楼,冲出沈氏集团气势恢宏的旋转大门。午后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他站在车水马龙的街边,茫然四顾。

去哪里找?

沈听岚常住的公寓?那套婚房已经给了他。沈家老宅?沈听岚和那个家的关系向来疏离。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肖潇颤抖着手拿出手机,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他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繁华依旧的街头,看着沈氏集团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茫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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