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祝福你们

肖潇的声音破碎地回荡在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像一根根细小的冰针,扎在沈听岚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抬起泪眼,看着沈听岚,那眼神里盛满了受伤、不解,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更深层的失望和……被轻贱的愤怒。

他只是想要一句“抱歉”吗?他只是因为被“冒犯”了而觉得屈辱吗?

沈听岚看着他这副神情,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身体,瞬间被一种符合“现实”的解读覆盖——肖潇觉得屈辱。

觉得在离婚后,还被他这个“前夫”、这个他一直不爱的人碰了,是奇耻大辱。所以才会如此激动,如此愤怒,如此……绝望。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捅进沈听岚的心脏,反复搅动。

痛到极致,反而激起了他压抑已久的、混合着自厌、不甘和某种毁灭欲的愤怒。

他猛地向前一步,因为情绪激动,脸上的红肿和嘴角的伤口显得更加狰狞。他盯着肖潇,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因为极力压抑而变得嘶哑扭曲:

“那你到底要怎样?你说!”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失控。但他还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尖锐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最后一丝理智。

“赔偿!是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充满了自嘲和痛楚的笑容。

“好,你说,你要什么赔偿?只要我有的,只要我还给得起!钱?房子?还是别的什么?你说啊!”

他把“赔偿”两个字咬得极重,仿佛这样,就能将昨晚那场他以为的“美梦”、实则对肖潇来说是“噩梦”的纠缠,彻底物化,变成一场可以清算的交易。

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他心底那快要将他吞噬的、名为“肖潇觉得被我碰了是耻辱”的灭顶痛苦。

肖潇被他这副“谈赔偿”的姿态,和话语里那毫不掩饰的、将他们的亲密贬低为一场“事故”的轻慢,彻底刺伤了。

心底那点因为沈听岚的“不负责”而起的委屈和隐秘期待,瞬间冻结成冰,然后碎裂成无数尖锐的冰碴,狠狠扎进五脏六腑。

他心里凉到了极点,像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他到底想要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想要沈听岚像从前那样,无条件地宠着他,包容他,爱着他吗?

可那些“好”,是他曾经弃如敝屣,甚至肆意挥霍伤害的。

现在,在他终于意识到那些“好”的珍贵,在他和沈听岚之间发生了那样混乱又亲密的关系之后,他怎么还有脸开这个口?

而且,沈听岚现在的态度,分明就是划清界限,迫不及待地想要用“赔偿”来抹平一切,将他推得远远的。

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彻底熄灭了。肖潇看着沈听岚,眼神空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心灰意冷。

他慢慢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沈听岚那张写满痛苦和愤怒、却让他更觉心痛的脸,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只露出一点凌乱的黑发和泛红的耳尖。

“你出去。”

“我不想看到你……”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割断了沈听岚最后一丝强撑的神经。

他连看自己一眼,都嫌弃了。

沈听岚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冻结。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到令人窒息的绞痛,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他看着肖潇那副连一眼都不愿多看、仿佛他是世上最肮脏不堪之物的姿态,看着他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只留给他一个抗拒背影的样子,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

眼睛酸涩胀痛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流出血来。

你就……那么爱他吗?爱沈廷枫爱到,被我碰了一下,就觉得自己不干净了?就绝望委屈到连活都不想活了?!

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暴怒在他胸腔里冲撞,他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挥出去,砸碎眼前的一切,或者……将床上那个让他爱到疯魔、也恨到绝望的人,狠狠拽起来,问个清楚!

可是,视线触及肖潇露在被子外、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和他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暴怒的火焰,就像被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嗤一声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还在生病。他那里还伤着。他刚刚还发着高烧。

他不能……不能再伤害他了。哪怕,对方此刻的抗拒和“嫌弃”,本身就已经是对他最残忍的凌迟。

沈听岚最后深深地、仿佛要用尽一生力气般,看了那个蜷缩的背影一眼。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踉跄着冲出了卧室,反手重重地带上了门。

“砰!”

巨响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沈听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抬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喉咙里那声濒临崩溃的呜咽死死堵住。

只有滚烫的液体,从猩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顺着指缝,无声地流淌,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沈听岚才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他走到客厅,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属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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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惨白如纸、布满泪痕和红肿指印的脸。他找到沈廷枫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许久。然后,他闭上眼,按了下去。

电话很快接通,沈廷枫温和的声音传来:“听岚?这么晚了,有事吗?”

沈听岚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沙哑,只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哥,肖潇……发烧了,在我这里。他现在……可能不太舒服,你……方便的话,过来接他一下,送他回肖家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廷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关切和不易察觉的复杂:“发烧了?严重吗?我马上过来。”

“嗯。地址你知道。” 沈听岚说完,没等沈廷枫再问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维持着站在窗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车灯的光束划过窗户。他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直到门铃响起,他才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沈廷枫,穿着一身休闲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他的目光先是在沈听岚红肿未消、嘴角带伤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明的情绪,然后迅速移开,看向屋内:“潇潇呢?”

“在卧室。” 沈听岚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平淡无波。

沈廷枫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卧室。沈听岚没有跟进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看着卧室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沈廷枫温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潇潇?潇潇?醒醒……”

然后,是肖潇带着鼻音、有些茫然的回应:“廷枫哥?你怎么来了?”

“听岚说你发烧了,我来接你。能起来吗?我送你回家。” 沈廷枫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短暂的沉默后,肖潇低低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片刻,沈廷枫抱着肖潇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肖潇身上裹着沈廷枫带来的厚外套,脸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点毛茸茸的发顶。他闭着眼睛,似乎很疲惫,又或者,只是不想面对什么。

经过客厅时,沈听岚依旧背对着他们,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虚无的夜色。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挥之不去的孤寂。

沈廷枫抱着肖潇,在沈听岚身后停下脚步。他看着弟弟僵硬的背影,顿了顿,声音平和地开口:“听岚,谢谢你照顾他。”

这句“谢谢”,像最后一把盐,洒在了沈听岚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沈听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的目光,先落在沈廷枫脸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被他小心翼翼抱在怀里、不肯露脸、仿佛对外界一切都充满抗拒的肖潇身上。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清晰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空洞痛楚。他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十多年,最终却连多看一眼都嫌恶的人,此刻安然地、依赖地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

他想起了肖潇画板上那个孤寂的背影,想起了他刚才那句“我不想看到你”,想起了他对自己“赔偿”提议的冰冷拒绝。

所有的爱,所有的痛,所有的不甘和绝望,在这一刻,终于燃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平静。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平静,却字字清晰,像在进行一场早就该完成、却迟来了太久的告别仪式:

“不客气。”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一次,深深地、仿佛要刻进灵魂里般,掠过肖潇那一点发顶。然后,他抬眼,看向沈廷枫,嘴角甚至极其细微地、试图弯起一个弧度,却只让那个结痂的伤口显得更加刺眼。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碎了他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关于“肖潇”的,不切实际的幻梦:

“我祝福你们。”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重新转过身,面向窗外。背影挺直,沉默,仿佛刚才那句耗尽了他所有生命力的“祝福”,已经斩断了他与身后那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联系。

窝在沈廷枫怀里的肖潇,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地僵硬了一下。

那句“我祝福你们”,像一道裹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穿透厚厚的外套,直直刺入他的心脏,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将他心底那点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混乱的情感和隐秘的期待,彻底钉死,碾碎。

祝福……你们?

沈听岚在祝福……沈廷枫和他?

他就那么迫不及待地,要把他“推”给沈廷枫?要彻底划清界限?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刺痛,让肖潇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想抬头,想质问,想对着那个冰冷的背影吼回去“谁要你的祝福!”。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沈廷枫的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沈廷枫胸前的衣料,攥得死紧。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上面迅速凝结起细小的、冰冷的水珠。

他没有抬头。一眼也没有看向那个站在窗前、仿佛与窗外无边的夜色融为一体的、孤绝的背影。

沈廷枫似乎感觉到了怀中人细微的颤抖,他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肖潇的后背,对沈听岚的背影低声说了句“那我们先走了”,便抱着肖潇,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咔哒。”

最后一声轻响,将这间空旷冰冷的房子,连同里面那个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背影,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房间里,重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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