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肖家老宅

肖潇没回那个刚刚烧过厨房、还弥漫着焦糊味的公寓,也没去酒店。车子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最后拐上了通往城郊的老路。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座古朴的中式宅院前。白墙黛瓦,门口两尊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门楣上悬着“肖宅”的匾额,字迹苍劲。这是他长大的地方,爷爷肖正庭一手经营起来的家。父母在他五岁时遭遇空难双双离世后,这里就只剩他和爷爷,以及几个老佣人。

推开沉重的朱红木门,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宅占地不小,却空旷得有些寂寥,只有廊下几缸锦鲤在懒洋洋地游动,听见动静,摆了下尾巴,又归于平静。爷爷喜静,不爱用太多人,这些年越发如此。

“小少爷回来了?”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福伯从偏厅迎出来,脸上是慈祥的笑,眼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家里上下谁不知道,小少爷这阵子心情不好,连着离了三次婚,对象还是从小看到大的沈家那孩子。

“福伯,”肖潇勉强扯出个笑,“爷爷呢?”

“老爷在书房写字呢,念叨你好几天了。”福伯接过他脱下的外套,动作熟练轻柔,“脸色怎么这么差?没吃午饭吧?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你最爱吃的那口鸡汤银丝面,一直给你煨着呢。”

“不用了福伯,我不饿。”肖潇摇摇头,心里那点在外强撑的劲儿,一回到这从小长大的地方,就泄了个干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委屈。他径直朝后院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和淡淡的墨香。

肖潇推门进去,看见爷爷肖正庭正站在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悬腕挥毫。老人穿着舒适的棉麻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年逾古稀,身板却依旧挺直,只是写字时,戴着老花镜的眼睫低垂,在昏黄灯光下,透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苍老痕迹。

听到动静,肖正庭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惊喜:“潇潇?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放下笔,绕过书案走过来,仔细端详孙子的脸,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瞧瞧这脸色,灰败败的,又没好好吃饭睡觉?跟听岚吵架了?”

只是寻常的一句关心,却像一根针,轻轻戳破了肖潇勉强维持的气球。

他嘴巴一瘪,眼眶倏地就红了,什么成年人该有的体面、强装的无所谓,全丢到了九霄云外。他往前一步,像小时候受了天大委屈那样,一头扎进爷爷怀里,把脸埋在老人带着檀香和墨香的温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爷爷……沈听岚不要我了……他跟我离婚了……这次是真的不要我了……”

肖正庭被孙子撞得微微后退半步,随即心疼地搂住他,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下拍着肖潇的后背,像安抚小时候做噩梦的他。

“哎呦,我的乖孙,这是怎么了?慢慢说,慢慢说……” 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是了然,又有些无奈,“是你又跟人家提离婚了吧?这都第几回了?三年里头,闹腾三回了。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他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

肖潇在爷爷怀里使劲摇头,眼泪洇湿了柔软的棉麻布料:“不是……是他……他说我不爱他……”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爷爷,表情是货真价实的委屈和迷茫,“爷爷,我已经很努力地去爱他了,我很努力了……可他为什么就是不满意?为什么还要走?”

肖正庭看着孙子通红的眼睛,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他这孙子,从小没了爹娘,是他一手带大,宠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星星不给月亮。

他知道孙子被惯坏了,性子骄纵,做事全凭喜好,不懂体谅,更不懂什么叫珍惜。

和沈家那孩子的事儿,他多少知道些,也劝过,可孙子拧,听不进去。

沈听岚那孩子,他是看着长大的,性子沉,话少,但心实,对潇潇是掏心窝子的好。可感情这事儿,一个巴掌拍不响。

他老了,不懂年轻人那些情情爱爱、弯弯绕绕。他只知道,他这辈子就剩这么一个宝贝疙瘩,舍不得看他受一点委屈。什么道理,什么是非,在孙子的眼泪面前,都得靠边站。

肖正庭抬手,用拇指粗糙的指腹擦去孙子脸上的泪,声音又软了八度,那点本就微弱的、关于“责任”和“对错”的坚持,在孙子“我很努力了”的哭诉面前,溃不成军:

“傻孩子,不爱就不爱了。感情这事儿,强求不来。你自己心里不乐意,再怎么‘努力’也是委屈自己。”

他拉着肖潇在旁边的紫檀木椅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握着孙子的手,语重心长,却完全偏离了航道:

“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图个什么?不就图个顺心痛快吗?你爸妈去得早,爷爷就盼着你高高兴兴的。既然处着不开心,那就算了。咱们潇潇这么好,还怕找不到可心的人?不用为了谁委屈自己,听见没?”

从来不觉得委屈、只有他让别人委屈的份儿的肖潇,在爷爷毫无原则的偏袒和溺爱里,那颗因为沈听岚的决绝而惶惑不安、隐隐作痛的心,奇异地被熨帖了。

是啊,爷爷说得对。他这么努力了,沈听岚还是不满意,还是要走。那就算了吧。人这辈子,干嘛要委屈自己呢?

他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但已然带上了被安抚后的松快:“嗯!听爷爷的!”

看孙子情绪好转,肖正庭脸上露出笑容,心里盘算开来。他是老派思想,总觉得人成了家,心才能定下来。

沈家那孩子以前一门心思挂在潇潇身上,结果闹成这样。现在既然分开了,也好,早点认识新的人,开始新的生活,说不定就把那些不开心忘了。

“这就对了!”肖正庭拍拍孙子的手背,沉吟片刻,“老陈家的孙子,跟你差不多大,刚从国外念书回来,学艺术的,你们肯定有话说。还有你李爷爷的外孙,模样周正,脾气也好……”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拿书案上的老式座机电话,当真开始翻找电话本,嘴里念叨着,“我这就打电话问问,约个时间,你们年轻人一起出去玩玩,吃吃饭,看看电影,交个朋友嘛!”

肖潇看着爷爷戴着老花镜,认真翻找号码,为自己张罗打算的样子,心底那点因为离婚、因为沈听岚最后那句冰冷决绝的话而产生的憋闷和隐隐刺痛,终于被这熟悉的、无边无际的包容和溺爱缓缓覆盖、抚平了。

算了,他对自己说,沈听岚不要就不要了吧。强求不来,爷爷也这么说。这三年,他难道不努力吗?他试着接受沈听岚的亲吻,试着在他晚归时等他,试着不去想……那个人。

可是,没有用。心里那块地方,还是空落落的,沈听岚再好,也填不满。

因为那里从一开始,就只装着一个人。一个他偷偷仰望了多年,却永远触不可及的人。一个沈听岚永远也比不上的人。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只有三个人知道——他,沈听岚,还有……沈听岚的哥哥,沈廷枫。

沈听岚也知道,他之所以愿意一次次结婚,又一次次轻易放弃,不仅仅是因为他被宠坏的任性,更是因为,在那场始于赌气的婚姻里,他透过沈听岚沉默付出的身影,望着的,始终是另一个人的方向。

手机震动了一下,肖潇掏出来看,是爷爷已经开始联系的那位“陈爷爷”回了消息,说孙子周末有空,可以约着喝下午茶。

窗外,暮色渐浓,老宅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而静谧,将他妥帖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和冰冷。肖潇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邀约,想,或许爷爷是对的。新的人,新的开始。

至于沈听岚……

他抿了抿唇,将那个名字带来的最后一丝涟漪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还没睡着……

肖潇知道自己难入眠就会烦头疼。以前难入睡,沈听岚就会挠他手心,这个习惯养成后,他就经常在沈听岚的身旁睡着了。

可是现在……

肖潇拼命逼自己入睡,快点睡,不要再想了……

头开始渐渐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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