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沈宅惊雷

深秋的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沈家老宅那栋历经数代、气派却也显得暮气沉沉的法式别墅,此刻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里,只有庭院里几棵老树在萧瑟的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沈听岚将车停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他抬头望着这栋承载了他太多复杂记忆的建筑,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他今天回来,并非自愿,而是接到了沈家主母——沈廷枫的母亲,林佩仪的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优雅,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晚上回老宅一趟,有重要的事。”

他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他必须来。

他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走进空旷冷清的大厅。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檀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药物的苦味。

林佩仪就坐在客厅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穿着墨绿色的丝绒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戴着翡翠耳环和项链,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经年累月积下的刻薄与疲惫。她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放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林佩仪抬眼,目光如冰冷的探针,上下扫视着沈听岚,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坐。”

沈听岚没有坐,只是站在她对面几步远的地方,身姿挺直,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她:“什么事?”

林佩仪也不绕弯子,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将那文件夹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把这个签了。”

沈听岚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没有动,只是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讽刺意味的弧度。他没有看文件内容,仿佛早已料到里面是什么。

他抬起眼,直视着林佩仪保养得宜却写满算计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砸在地面:

“王磊的事,果然,是你设计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佩仪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后的恼羞成怒,以及更深层的、毫不掩饰的恨意。她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沈听岚,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不然呢?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抢走本来属于廷枫的一切?” 她刻意加重了“私生子”几个字,像要把最恶毒的标签钉在沈听岚身上。

沈听岚的眼神骤然结冰,身侧的拳头微微握紧,但他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根本就不爱你儿子,林佩仪。你也不了解他。他根本就不想要你强塞给他的这些——沈氏启辰,还有那段冰冷的婚姻。”

“闭嘴!” 林佩仪像是被踩了痛脚,猛地拔高声音,优雅的面具出现裂痕,露出底下狰狞的本相,“别跟我提什么情情爱爱!在沈家,情爱是最卑贱、最不值钱的东西!否则,怎么会有你这个‘贱种’的存在!”

“我不是贱种!” 沈听岚终于被激怒,他向前一步,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痛楚和愤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却掷地有声。

“我是我父亲和我母亲爱情的见证!他们相爱,是你们上一辈的恩怨,是沈家迂腐的规矩,拆散了他们!但这改变不了他们彼此真心的事实!”

“爱情?见证?” 林佩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尖笑起来,笑声刺耳又凄凉,充满了积郁多年的怨恨。

“所以你父亲为了一个永远无法相守、最后郁郁而终的女人,毁了自己一辈子!他现在在疗养院里,痴痴呆呆,连自己儿子都认不清,只记得那个女人的名字!这就是沈家男人为了所谓‘爱情’背叛家族的下场!这就是报应!”

沈听岚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烧向林佩仪:“至少我爸是爱我妈的!真心实意地爱过!而你呢?林佩仪,你这辈子,除了用利益捆绑抢来的沈太太名分,除了这些你视若生命的股份和掌控欲,你还得到过什么?你丈夫的心?还是你儿子的理解?”

“你——!” 林佩仪被彻底戳中痛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颤抖地指向沈听岚,却一时语塞。

五年前,沈家掌舵人,沈廷枫和沈听岚的父亲沈鸿渐,突发脑梗,虽抢救回来,却患上了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记忆迅速衰退,如今在高级疗养院里,意识混沌,常常连日夜都分不清,却唯独能清晰地、反复地念叨一个名字——沈听岚母亲,苏晚晴的名字。

而更让林佩仪无法接受的是,她发现了一份沈鸿渐在患病前秘密立下的遗嘱,其中明确将其名下持有的沈氏集团核心股份,全部留给了沈听岚。

这份遗嘱合法有效,一旦公布,将彻底改变沈氏的权力格局。这才是她不惜设下圈套,利用王磊制造财务漏洞,意图将沈听岚赶出沈氏、并逼他主动放弃继承权的根本原因。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空气几乎要凝固爆裂时,玄关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廷枫匆匆赶了回来,显然是接到了消息。他一进客厅,就看到母亲与弟弟对峙的场面,以及母亲面前那份刺眼的文件。

“妈!你这是在干什么?!” 沈廷枫快步上前,挡在沈听岚身前一点,眉头紧锁,看向林佩仪的目光里充满了不赞同和焦虑,“这是爸爸自己的决定!是他的遗嘱!你怎么能逼听岚放弃?你不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廷枫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林佩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廷枫,声音尖利:“孽子!那本该是属于你的!沈氏!股份!一切!你才是沈家的继承人!你为什么不争?为什么不夺回来?!我为你谋划了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沈廷枫的脸颊迅速红肿起来,但他没有躲闪,只是用一种混合着痛苦、失望和终于爆发的眼神,看着自己疯狂的母亲,声音嘶哑却清晰地说道:

“我根本就不想要沈氏!不想要启宸!也不想娶苏眉!从头到尾,都是你在逼我!妈,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为自己做一次主?选择我想要的人生,和我真正爱的人在一起?!”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却也异常坚定,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身旁的沈听岚,又迅速移开,但那其中的意味,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林佩仪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和苏眉离婚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你竟然还去找肖家那小子!你当年就为了他不肯娶苏眉!他有什么好的?而且现在还是这个孽种玩剩下的!”

“妈!”

“闭嘴!”

兄弟俩异口同声地呵斥。

林佩仪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更荒诞的笑话,她看着沈廷枫,又看看沈听岚,忽然仰头疯狂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悲凉:

“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啊!我生的儿子,和我丈夫跟那个贱人生的私生子,竟然爱上了同一个人!还是个男人!沈鸿渐!你真是好命啊!你怎么不清醒过来看看这一幕!看看你的好儿子们!”

她笑出了眼泪,眼神却越发狠毒,转向沈廷枫,语气森然:“很好,肖潇那个小妖精,还真是有本事,把你们兄弟俩迷得神魂颠倒……三年前为了他,你差点忤逆我!现在又因为他而离婚!还想放弃沈氏的股份!”

沈廷枫脸色骤变,猛地抓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妈!你想对潇潇做什么?!你三年前答应过我放过他的!你不可以伤害他,你不能言而无信!”

“啪——!”

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扇在沈廷枫另一边脸上。林佩仪目眦欲裂,几乎是在嘶吼:

“你竟然敢责问你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谁?!你辛辛苦苦经营沈氏,稳住大局,可你爸呢?他心心念念要把一切都留给这个私生子!你还维护他!沈廷枫,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子?!是不是我林佩仪生的?!”

“妈!上一代的恩怨,为什么要牵连到下一代?!” 沈廷枫两边脸颊红肿,却依旧固执地挡在前面,试图讲道理,“听岚是无辜的!潇潇更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能把你的恨,你的不甘,迁怒到他们身上!”

“无辜?迁怒?” 林佩仪止住笑声,眼神阴冷如毒蛇,缓缓扫过沈廷枫,最后定格在一直沉默冷眼旁观的沈听岚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势在必得的弧度,“如果我偏要迁怒呢?沈听岚,你不是也在乎那个肖家小子吗?他的安全,换你手上那些不该拿的股份,这交易,很公平吧?”

沈听岚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骤然迸发出一股骇人的冷意。他上前一步,与沈廷枫并肩而立,目光如冰刃般直刺林佩仪,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从寒潭里捞出来:

“林佩仪,你敢动他一根手指试试。”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毁灭的疯狂,但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威胁:

“沈氏……是沈家的基业,没错。但你以为,我在乎吗?”

他看着林佩仪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补充:

“如果肖潇少一根头发,我不介意,亲手毁了它。我说到做到。”

“你——!” 林佩仪被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狠绝和疯狂震慑,竟一时语塞。

沈廷枫也震惊地看向沈听岚,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林佩仪深吸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色厉内荏地瞪着沈听岚,指着那份文件:“好!好!你有种!那你就等着坐牢吧!王磊在我手里,证据链完整,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签字!立刻给我签字!”

沈廷枫又急又怒:“妈!王磊真的在你手里?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为了股份,你连沈氏的根基和声誉都不顾了吗?!你把王磊交出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林佩仪厉声呵斥,又要动手。

沈听岚却在此刻,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林佩仪即将落下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捏得林佩仪腕骨生疼,脸色发白。

沈听岚逼近她,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中最细微的纹路。他盯着林佩仪,眼神冰冷刺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文件,我不会签。你想要的东西,有本事,就自己来拿。”

他松开手,将林佩仪往后推得踉跄一步,目光扫过她惊怒交加的脸,最后,落在那份遗嘱文件上,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而肖家,” 他转身,走向门口,只留下一个冰冷挺直、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摧毁的背影,和一句掷地有声、在空旷客厅里久久回荡的宣告,

“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今时不同往日!你问问你儿子答不答应!”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林佩仪气急败坏的尖叫和沈廷枫复杂的呼唤,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沈宅客厅,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沉沉的庭院里。

厚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宅子里的狂风暴雨暂时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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