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被遗忘的三年

肖潇彻底清醒后的日子,对沈听岚而言,像一场缓慢而无声的凌迟。

VIP病房里,渐渐有了人气,却也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将沈听岚隔绝在外的屏障。肖潇的身体在一天天好转,头上的纱布拆了几层,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他能坐起来喝点流食,能偶尔被扶着在房间里慢走几步,甚至能对着窗外发一会儿呆。

然而,所有人都逐渐意识到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肖潇忘记了一些事。不是全部,是特定的一段时光,一段与一个特定的人紧密纠缠、充满了欢笑、眼泪、伤害与深爱的时光。

他不记得自己和沈听岚结过婚。不记得那三次荒唐的结婚与离婚。不记得那套曾属于他们的婚房,不记得沈听岚为他做过的蛋糕,不记得他们一起旅行的雪山下、巴黎街头、东京凌晨的筑地市场。

不记得他赌气开的模特公司,不记得那幅被他送到领秀国际的《透光》,更不记得那场以惨烈方式中断、未完成的复婚。

他同样不记得沈廷枫已经结过婚,又离了婚。

在他的记忆版图里,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抹去了一段,然后又将断裂的两端生硬地拼接起来。

他的世界,停留在了沈廷枫被迫商业联姻、即将娶苏眉之前,而他自己还是个满心装着“廷枫哥”、会因为对方要结婚而伤心赌气的少年时期。

所以,当他睁开眼,看到守候在床边的沈廷枫时,那种依赖和亲近,是自然而然的,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惯性。

他会下意识地寻找沈廷枫的身影,会在他离开病房时露出不安,会抓着他的手寻求安慰,会对他露出毫无防备的、带着病弱却依旧明亮的笑容。

他的眼里心里,似乎真的,暂时,只装得下一个“廷枫哥”。

而沈听岚,那个曾在民政局前紧紧拥着他、承诺“先领证”的男人,那个在他昏迷时寸步不离、眼中盛满无尽痛悔的男人,此刻,却成了病房里一个尴尬而沉默的“陌生人”。

沈听岚没有离开。他几乎住在了医院。但他不再轻易进入病房。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沉默地站在病房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贪婪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里面。

看肖潇睡着时安静的侧脸,看他醒来后与沈廷枫低声说话,看他因为疼痛而蹙眉,又因为沈廷枫的安抚而舒展。他像一尊固执的守望者雕像,将自己钉在了那扇门外,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锁在了寂静的表象之下。

只有等到深夜,确认肖潇已经熟睡,沈廷枫或许也在陪护床上小憩时,他才会极其轻微地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走进去。

他不敢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站在病床边,久久地凝视着肖潇沉睡的容颜。他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触碰一下肖潇露在被子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的手背,感受那温热的、真实的生命力。

每一次触碰,都像触电般迅速收回,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亵渎,都会惊醒这场他偷来的、短暂的安宁。

他知道肖潇不记得那三年的点点滴滴了。他接受这个事实。他甚至为此感到一种扭曲的庆幸——至少,肖潇忘记了那些伤害,忘记了被他推开、被他冷言相向的痛苦。

现在的肖潇,虽然病着,虽然记忆残缺,但至少眼神是清澈的,没有对他沈听岚的怨恨和复杂。

只要他还能这样看着他,守着他,知道他活着,在慢慢好起来……其他的,似乎都可以暂时不计较。

直到这天下午。

沈听岚依旧站在门外。他看到病房里,肖潇正靠在床头,沈廷枫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粥,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肖潇很乖顺地喝着,偶尔抬头对沈廷枫笑一下,那笑容干净而依赖。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画面温馨得……刺眼。

沈听岚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过,传来一阵绵密的刺痛。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拉开了。沈廷枫走了出来,顺手带上了门。他看向站在门边的沈听岚,眼神复杂,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

“我们……出去聊会儿吧。”

沈听岚看着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跟着沈廷枫,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口。这里相对安静,没什么人经过。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最终还是沈廷枫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斟酌的谨慎:

“听岚,潇潇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不记得和你结过婚的那三年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听岚的脸色。

“医生说了,脑部手术后出现这种选择性失忆,并不少见。是肿瘤压迫导致的记忆区损伤。但医生也说了,通过后续的康复训练、心理疏导,以及熟悉的环境和人事刺激,有些记忆……是有可能慢慢找回来的。只是……时间不确定,能找回多少,也不确定。”

沈听岚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静:“我知道。我没怪他。”

他怎么会怪他?他只怕他疼,怕他难受,怕他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忘记……或许对现在的肖潇来说,也是一种保护。

然而,沈廷枫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了沈听岚的头顶,将他强装的平静瞬间击得粉碎。

“听岚,” 沈廷枫抬起头,直视着沈听岚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有之前的愧疚、退让和复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下定决心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我……不想把他让给你了。”

沈听岚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难以置信。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沈廷枫:“你……什么意思?”

沈廷枫迎着他骤然变得锐利冰冷的视线,没有退缩,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既然上天让他忘记了这三年,忘记了和你的婚姻,忘记了对你的……感情。那就是还给我机会,听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服沈听岚,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原本就喜欢我。是我当年,因为那些该死的不得已,先松开了他的手。我知道你很喜欢他,我本来也想成全你的,毕竟,沈家欠了你太多......所以,我才让你把他带走。但是现在,上天给了我这个机会,让我可以重新开始,弥补当年的过错。我不想……再把他让给你了。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听岚的心上。不是为了当年的“放手”道歉,而是为了此刻的“争夺”道歉。

沈听岚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攥住了沈廷枫的衣领,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来。眼底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嘶哑变形:

“你他妈什么意思?!沈廷枫!你说让我带他走的!你说让我好好照顾他的!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我们结婚了!” 他吼出最后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疯狂。

沈廷枫被他攥着衣领,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怜悯地看着他,然后,缓缓地,用力地,推开了沈听岚的手。

“但是你们离婚了。” 沈廷枫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精准地刺穿了沈听岚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法律上,你们现在是离婚状态。而他现在,”

他指了指病房的方向,语气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客观,“需要的人是我。他只喜欢我,只依赖我,只肯让我靠近。这几天,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我最后悔的是把他让给你,这三年,我度日如年!我如行尸走肉般!沈家是对不起你,可是为什么要牺牲我和他的幸福来弥补你!”

沈廷枫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沈听岚的怒火,也浇醒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沈听岚浑身一僵,攥着沈廷枫衣领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沈廷枫说得没错。字字诛心,却句句是事实。

他们离婚了。法律上,他已经不是肖潇的配偶。而肖潇……现在的肖潇,眼里心里,确实只有沈廷枫。只要沈廷枫在,肖潇就会安心,会听话,会露出笑容。而他沈听岚的出现,只会让肖潇困惑,不安,甚至……害怕。

他拿什么和沈廷枫争?拿那本未完成的、只有他自己记得的“复婚”承诺?拿肖潇已经遗忘的、充满伤害和错误的三年婚姻?还是拿他这一腔情愿的、可能对方永远也想不起来的、深不见底的爱?

一股深沉的、近乎灭顶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沈听岚。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地、颓然地,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传来清晰而绵长的剧痛。比得知肖潇生病时更痛,比手术室外等待时更痛,甚至……比看到肖潇醒来呼唤沈廷枫时更痛。

因为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只是肖潇的遗忘,还有沈廷枫明确的、不再退让的宣战。

如果沈廷枫要争,他拿什么争?过去沈廷枫对他是有愧疚,再加上林佩仪从中阻挠和威胁,沈廷枫才不得不将肖潇让给他。如今这样的情景,他拿什么来和沈廷枫争!

沈廷枫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在地、面色灰败、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沈听岚,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残忍,很自私。但他无法再欺骗自己,无法再眼睁睁看着这个重新回到“原点”、依赖着他的肖潇,再次被推入沈听岚的怀抱,重复那三年他未曾参与、却可以想见的痛苦与纠缠。

既然命运给了重启的机会,他为什么要放手?

他蹲下身,与沈听岚平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听岚,我很后悔当年松开他的手。现在,我不想再放手了。”

说完,他不再看沈听岚眼中那近乎死寂的绝望和空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沈听岚攥皱的衣领,转身,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听岚,留下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狠狠砸在寂静的走廊里,也砸碎了沈听岚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

“听岚,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但是,我也不会放弃的。”

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又合上。

将失魂落魄、跌坐在地的沈听岚,彻底隔绝在了外面,也隔绝在了肖潇此刻简单依赖、只有“廷枫哥”的世界之外。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声,和消防通道口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孤独身影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呼吸声。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亮那双盛满了全世界的黑暗与荒芜的眼睛。

沈听岚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墙壁,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要失去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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