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探监

医院的空气永远带着一股祛除不净的消毒水气味,冰冷,刺鼻,像某种不祥的预兆。肖潇在一种熟悉的、头部钝痛和浑身无力的疲惫感中醒来。

视线先是模糊,然后缓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单调乏味,一如他此刻空茫而剧痛的心。

“潇潇?你醒了?” 肖正庭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老爷子似乎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清晰可见,握着肖潇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医生,医生快来!”

很快,医生护士进来做了检查,确认肖潇只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暂时性晕厥,身体各项指标暂无大碍,但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肖正庭连连点头,送走医生后,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孙子苍白如纸的脸和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只剩下空洞和痛楚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爷爷……” 肖潇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肖正庭,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用一种近乎祈求的、破碎的声音问,“沈听岚……他……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肖正庭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终究要来。他看着孙子眼中那不容错认的、深入骨髓的担忧和爱意,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也……不该再瞒了。

老爷子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他握住肖潇冰凉的手,用自己苍老却依旧试图传递力量的手掌包裹住,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砸在肖潇心上:

“潇潇……你听着,别激动。爷爷告诉你,但你得答应爷爷,一定要冷静,不能再像昨天那样……”

肖潇的心,在爷爷开口的瞬间,就沉入了无底的寒潭。他死死咬住下唇,点了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听岚他……” 肖正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深的无奈和痛惜。

“被正式拘留了。证监会初步调查,证据……对他很不利。涉嫌操纵证券市场,利用内幕信息交易,还有……非法转移资产,数额特别巨大。沈家……沈廷枫和他母亲林佩仪,已经正式提起了诉讼。”

肖正庭没有告诉肖潇的是,沈听岚还涉嫌挪用肖氏公司对公款,只是肖正庭看在肖潇的份上,没有追究太多,他怕肖潇知道更伤心。那些款项都用在了做空沈氏股票上了,沈听岚这次,玩太大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肖潇的心脏,然后反复搅动。操纵市场……内幕交易……非法转移资产……诉讼……这些冰冷的、陌生的法律词汇,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对沈听岚最致命的指控和判决。

“不……不可能……沈听岚不会做那些事……他不会的……” 肖潇摇着头,泪水终于失控地汹涌而出,他紧紧抓住爷爷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不信而颤抖变形。

“爷爷,一定是弄错了!是有人陷害他!是林佩仪!她恨他!她要毁了他!爷爷,你相信我,沈听岚不是那样的人!他不是!”

看着孙子这副几乎崩溃的样子,肖正庭心如刀绞。但他必须让他面对现实。

“潇潇,证据……是有的。而且,是实名举报,证据链很完整。” 肖正庭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他何尝不希望是假的?

可商场沉浮几十年,他太清楚,当法律程序启动,当对手是林佩仪那样不择手段的人,很多事情,就已经不是简单的“对错”或“陷害”能解释的了。

“这一战……听岚他,很可能……会输。一旦罪名成立,面临的不只是巨额罚款,很可能……是三年以上的牢狱之灾。身败名裂……”

三年以上……牢狱之灾……身败名裂……

这些词汇,像最恶毒的诅咒,在肖潇耳边反复回响。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又要晕过去。但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了。沈听岚不喜欢他扣手心!

“爷爷……” 肖潇抬起泪流满面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却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偏执的坚持,“我要见他。我要去见沈听岚。现在,马上。爷爷,求你,帮我安排。我要亲口问问他,我要听他亲口对我说!”

肖正庭看着孙子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拦不住。或许,让潇潇亲眼见一见,亲耳听一听,彻底死心,反而是件好事。

长痛不如短痛。

“好……爷爷去安排。但你得答应爷爷,见了面,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再激动。你的身体要紧,知道吗?” 肖正庭不放心地叮嘱。

肖潇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探视安排在第二天下午。手续是肖正庭动用了不少关系才快速办妥的。一路上,肖潇都很安静,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直直地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看守所的环境比他想象的更加冰冷、肃穆,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高墙,电网,面无表情的守卫,还有那一道道沉重的铁门开合时发出的、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肖潇,这里关押着的,是可能触犯了法律、失去了自由的人。而沈听岚,就在这里面。

他被带到一个狭小的、用厚实玻璃隔开的探视间。玻璃对面,是一把固定的椅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沉闷的气息。

肖潇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放在冰冷的桌面上,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对面那扇小门。

时间,一分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在寂静中发出令人心悸的滴答声。

终于,那扇小门开了。

一个穿着统一囚服、身形依旧挺拔却明显清瘦了许多的身影,在警卫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是沈听岚。

他剪短了头发,露出了清晰凌厉的额头和眉眼。脸色有些苍白,下颌上带着新生的、青色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依旧是肖潇熟悉的深邃,只是此刻,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纵容,或者深藏的痛楚,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漠然。

像两口结了厚厚冰层的深潭,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他就那样走进来,在肖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肖潇,没有任何停留,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甚至,连陌生人都不如,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厌弃和冰冷。

肖潇的心脏,在见到沈听岚的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尤其是在对上沈听岚那毫无温度、甚至带着厌弃的眼神时,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沈听岚……”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你……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你……”

“我很好。” 沈听岚打断了他,声音是肖潇从未听过的冰冷和平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不劳费心。”

这冰冷的语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肖潇浑身一颤,但他强迫自己镇定,急切地说道:“沈听岚,你告诉我,那些都不是真的,对不对?是林佩仪陷害你的,对不对?你没有做那些事,你没有操纵股票,没有转移资产,对不对?你告诉我啊!”

他趴在玻璃上,隔着那层冰冷的屏障,急切地想要触碰到对面的人,想要从他眼中看到一丝熟悉的温度,看到一丝被冤枉的愤怒或委屈,哪怕是一丝痛苦也好。

然而,沈听岚只是微微抬起眼皮,用那双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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