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短短时间内,负面舆情愈演愈烈,开始有人想找孟极本人开骂。

直到这个时候,大家陡然一惊,发现见了鬼了,网上明明到处都是孟极的痕迹,可事实上,孟极这个人,像个网络幽灵,他根本没开通过任何个人账号,在哪个平台都没有。

没办法了,只能给他开个个人超话,在超话里聚起来骂了。

陆执衡随便翻了翻,就看得浑身直冒冷气,如果他真的是有自主意识的AI,一定会本能地顺着网线找过去。

他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冲动感,这感觉让他抛弃了思考,只想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问题,让每一个人都付出代价。

汇报工作的钱杨低眉顺眼,小心翼翼:“除了老爷子,还有一些吃流量饭的大V插手,夫人热度高,发他的内容就有钱拿。”

有些人甚至双开,两号互搏,黑白通吃,一个号夸,一个号骂。

所以生气其实是没必要的,陆总今天有点失态了!

钱杨提醒:“安排公关澄清,大V直接封号,这些都挺好处理,主要是,老爷子那里……”

陆执衡站了起来,颀长的身形冷肃决绝,他静静呆了一会儿,然后,下定了某种决心。

“告诉老宅,我晚上回去。”

“另外,辱骂、诽谤,情节严重的立刻起诉。”

钱杨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陆执衡看向站在猫爬架下的慕承熙,现在的他,脸上是一种宁静的好奇,淡淡的,凉凉的,但不含任何攻击性,所以也显得乖乖的,令人心头发软。

慕承熙听到了钱杨的汇报,他自己的手机也在响,猜出现在火力又被集中到自己身上了,他正准备说些什么,恰好也看向了陆执衡。

四目相对,遥遥相望。

慕承熙张了张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有点远,他没有大声说话的习惯,于是打算走近点在说。

猫爬架上休憩的小猫,已经观察了半晌,发现主人没有过来接它,而是要离开。它晃了晃尾巴,瞄准了方向,纵身一跃,准确地跳到了慕承熙怀中,沉甸甸的,又猝不及防,将人带得往前趔趄了一下。

慕承熙两手护住小猫,稳住身体,站在原地,顿了一下。

陆执衡已经拔腿走了过来,靠近他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将小猫从他的怀里拎走,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放在旁边的猫咪跳台上。

可怜小猫懵了一会儿,才愤怒地伏低身体,冲着陆执衡哈气。

然而陆执衡已经半揽着慕承熙,将人带远了。

陆执衡握住了慕承熙的手,等坐在沙发上了,仍然没有松开,他沉沉的目光,盯着慕承熙的脸。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率先开口道:“我生气了。”

网络上的事情,慕承熙知道一些,但他没有兴趣去详细看别人怎么骂自己,他不想接受那么多的负面能量,所以,比起陆执衡,他倒像是个局外人。

听到陆执衡这么直白,说出自己的心情,慕承熙猜到了其中种种原因,空着的手,安抚地拍了拍陆执衡:“我有应对方案。”

他仔细看着陆执衡的眼睛,发现,确实多了一点点不一样。

现在的陆执衡,像个炸毛大猫,浅色的瞳孔里,闪着与大橘被抢饭盆后,那种熟悉的狠劲。

大橘凶起来,一爪子能挠四道沟,嗓子眼还会呼噜呼噜,从头到脚涌动着愤怒的气息。

恰如陆执衡。

他有些焦躁地动了动脚:“我要回去和他把话说清楚。”

慕承熙还没说话,陆执衡接着道:“我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从前处理家中事务的时候,从来没有这种急切又不满的情绪,他只会将想要做的、需要解决的事情列成每日事项,按部就班,一一处理。

但是刚才,他甚至有种立刻回家的冲动。

要去警告他们不要生事,要和陆老爷子彻底划清边界,他们之间,不用再继续扮演普通家人。

慕承熙主动靠近,蹭到了距离陆执衡更近的地方,他的靠近,让陆执衡不知所措的小动作通通停了下来,他不再蠢蠢欲动,而是下意识放松了身体。

慕承熙酝酿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张口的瞬间,都化成了一声叹息,应该说什么呢,他自己也处理不好家庭关系。

静静坐了一会儿,他的眼睫颤了颤,开口:“其实没关系,这不算什么大事,和政府合作的项目已经在推进,网上的,舆论,用网友的话来说,黑红都是热度。”

所以陆执衡如果觉得很不舒服,可以不用和家人撕破脸。

他的目光隐含担忧,陆执衡却一直盯着两人的手。

目之所及,如玉般莹润的修长食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过来,正不动声色勾着陆执衡的指节,陆执衡的手指跳动了下,福至心灵,他飞速反手牵住那冰凉指尖,垂头,轻轻吻了过去。

含蓄内敛的殿下,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他,可是,他觉得不够。

滚烫的唇像烙铁,烫的慕承熙脑子如同浆糊,他大惊失色,使劲抽回手指,颤颤巍巍指着陆执衡,半晌红着脸挤出一句结巴话:“你,你……”

大胆、放肆、流氓,一连串的词在舌尖滚了个遍,最后没有一个能说出来的,他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呀。

眼见着人快要羞恼而死,陆执衡从来没有这么头脑清楚过,他快速道:“我突然心情好了许多。”

顶着慕承熙犹豫,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就刚才的唐突冒犯,好好讨论一番的眼神,他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认为,是时候了。”

慕承熙歪了歪头,询问:“什么是时候了?”

陆执衡沉默了一会儿,解释:“可能我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他站起身,走到了落地窗前,修长的身形在阳光的拉扯下,投成一片细瘦阴影,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他回首,招了招手:“过来。”

慕承熙觉得,此时此刻的陆执衡,看起来似乎有些悲伤,又好像是一种,比悲伤更深沉的情绪。

但不论是哪种,都让陆执衡看起来,有点不像陆执衡。

他走到了陆执衡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警惕又防备,往外看去。

陆执衡笑了笑:“还怕高?”

“不然还是把办公室搬去低层吧。”

慕承熙再次拒绝:“不要。”

他认真道:“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很好。”本能是有些恐高,然而事实上,每次眺望窗外,他更多的感受是,清醒、冷静。那种摇摇欲坠的危险感,有时候反而会激起他的求生欲。

他问陆执衡:“你的想法……”

陆执衡缓缓眨了眨眼:“宛如机器一样的生活,从前我可以过十年、五十年。现在不行了,我想,停止这一切。”

他还是那么不会讲故事,不知道如何剖白自己,不知道,怎么将那些复杂到极致的想法,一一罗列。

他只会说:“首先,爷爷针对孟极的行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孟极的出现有我的影子,他一定抱着试探、打压我的心思,想要一箭双雕;其次,我要离开,是时候开始做准备了,安排人员、切割关系、做一个了断。”

“谈不上是不是好机会,只是我已经不耐烦了,不如就趁现在吧。”

慕承熙喃喃:“你在陆家,经历过什么?”

他从前只会说陆执衡有毛病,可陆执衡的过去他不曾参与,陆执衡的现在他无力纵览,甚至连陆执衡的未来,他都不确定会如何。

他始终困在自己的世界,直到现在,恍然间意识到,其实他们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同类。

陆执衡摇了摇头,拉住了他的手:“等下送你回家,我去解决一下这件事。”

慕承熙回过神来:“我跟你一起去。”

……

傍晚,陆家老宅已经灯火通明。

慕承熙不愿意在外同人拉拉扯扯,认为不太像样,没有规矩。

但陆执衡走路一定要牵手,两个人对峙了一会儿之后,陆执衡退而求其次:“那像下午一样,只拉一根手指。”

有区别吗?

慕承熙凌厉的眉眼狠狠瞪去,他自以为很凶,陆执衡只觉得明艳。

总之,这已经是退让了,再说也没用。

陆执衡学会卖惨之后就会一直卖:“我回这里,总会心情不好,哀伤、难过、郁闷,只有与你有肢体接触,才能好一些。”

慕承熙抿着唇,伸出一根手指头:“快走。”

他满脸都是不忍直视的纠结,到底做些什么,能不被陆执衡牵着鼻子走?!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专注地观察着陆家老宅的一切,这里他来过,只是从来没认真看过,现在一路走一路看,只得出了一个结论,像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完美的古典与科技结合,既看得出来祖传几代的底蕴,也处处有着现代化的影子,陆老头带着除了陆执衡以外的一大家子住这里,果然非常用心。

老实讲,这里看上去挺温馨的,就是……没有陆执衡的位置。

他们路过一个个佣人,所有人都会首先露出一种“先生怎么回来了”的迷茫来,紧接着就是沉默远离,将疏离惧怕写在脸上,写在动作里。

慕承熙无声叹了口气,陆执衡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比他还不如,起码,他在皇宫里不是外人。

陆执衡似乎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侧头看他一眼,晃了晃相牵的手:“等会儿,你和嘉蕤在客厅玩,我去书房谈。”

慕承熙愣了一下:“我又不是孩子。”

派个个头还没膝盖高的小孩和他玩什么?

“你们之前在宴会上,玩的很好。”陆执衡拧了拧眉,有点困惑。

指的是初见的时候,他们说了几句话吗?

慕承熙埋头往前走去,清冷的声音不疾不徐响起,他没有再说玩不玩的话题,而是淡淡道:“怎么说也绕不开孟极,谈论关于我的事情,却不许我在场,这合理吗?”

陆执衡怔怔看着他的背影,长发乖乖束着,身影清瘦,衣袂翩飞,遗世独立。

他拎着衣摆上楼梯,一举一动,都是芝兰之姿,宛如画卷。

他就是这样像画中人,总是美到令人目眩神迷,偶尔让人觉得距离遥远。

只是最近,好像已经没那么遥远了。

陆执衡三两步追了上去,笃定道:“你想陪着我。”

慕承熙斜睨他,狗鼻子挺灵,该敏锐的时候还真是非常敏锐。

“揣测君心会被厌弃的!”

陆执衡笑了:“那求求殿下饶我一回?”

两个人小声说着话,走到了陆老爷子的书房门口。

陆执衡抬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句老迈但威严的声音:“进。”

门一打开,里边的人齐刷刷转头看过来,不止有陆老头,还有两个亲叔叔,几个堂叔,姑姑他们。

所有人都是一愣。

小姑率先站起身,笑道:“小衡回来了,有重要的事情吧,那我先走了。”

她路过慕承熙的时候,亲热道:“今年还没跟小熙说过话,不过传闻可是听了不少,我家那个小傻蛋还说,他漂亮表婶字写得可好了,整天闹着要跟你学写字呢。”

慕承熙微微点了点头:“小姑谬赞。”

他与陆执衡对视了一眼,没有接什么学写字的话茬。

其他几个人陆陆续续也识趣离开,不同于小姑,他们只跟陆执衡说了几句话,对着慕承熙,则是一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

等人都走了,书房里一时之间就安静了下来。

陆执衡走上前,打开窗户,卷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传了进来,他将慕承熙安置在靠近窗子的位置。

陆老爷子冷眼看着他的动作,冷哼了一声:“嫌我这里空气不好,别进来啊。”

陆执衡不接他的话茬:“爷爷,开诚布公聊一聊。”

陆老爷子伸手敲了敲桌子:“哼。”

陆执衡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虽然对面是他的祖父,是在他之前,陆家上上一辈的胜利者,是掌权时间远超于他的老人,他也丝毫不落下风。

“您不是很喜欢孟极的字画,怎么就忍心在网上泼他脏水?”

陆老爷子阴阳怪气道:“哟,冲冠一怒为红颜来了。”

陆执衡:“我确实不喜欢看到有人针对他。”

陆老爷子脸上有一种混杂着憋屈与震惊的愤懑,他气急,咳嗽了两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越想越气,干脆闭着眼,将手里的茶杯砸向陆执衡。

陆执衡躲都没躲,慕承熙唰的一下站了起来,看到那茶盏失了准头,擦过陆执衡的头,摔碎在地上,他呼了口气,坐了回去。

定睛一看,陆执衡偏过头来,冲着他笑,既是安抚,也是心照不宣的得意。

慕承熙心乱,索性转过头,去看窗外探伸的树枝。

陆执衡见他不再看自己,转过头,对着陆老爷子凉凉道:“聊聊继承人的事情,我知道你不满意我,一心想换个人,可你选错人了,执轩心不在此,强求没用,您也不必逼他,不必,拿我老婆泄愤。”

陆老爷子狠狠皱了皱眉,莫名其妙觉得,听恶心了:“你滚出去。”

陆执衡确实不耐烦了,他自顾自道:“我会把见臻调回来,她是你现有的孙子孙女里,唯一一个事业心重的,你看着点她,多教教她。如果你不想败光祖产,以后个人喜好不要那么明显,别对着见臻耍性子。”

“说白了,你只是恨我而已,而我往后,不会再碍你的眼了。”

陆老爷子的手抖了一下,他本来还想和陆执衡斗嘴,这会儿,却颓丧了下去,整个人都苍老很多,说不出话。

他听着陆执衡另起了话头,不知道说给谁听:“这书房的布置变了很多,小时候,那里还摆过一张桌子,是给我的,我每日坐在那里预习复习,不止完成学校里的学业,还要完成爷爷留下的作业,竟然从来没觉得累。”

“我那时候,真的很想,听听爷爷的夸赞和认可,每一次门被打开,我都会幻想一下,爷爷是不是想起我了,会不会给我送些零食饮品,会不会对我说,好了时间到了,可以休息。”

“我试过主动去找爷爷,邀功一样说我学到了什么,换来的是冷漠的脸和一句,都是应该的。”

陆老爷子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陆执衡伸手,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爷爷不用多说,少年时的可望不可求,早就已经不重要了,您不管是想教训我,还是想说些别的,都没有意义,可以省略。”

陆执衡环视了一圈书房,站起身来:“不要再做什么小动作了,您听得懂我的意思,我是说,我会让你如愿。”

他不再看对面那张有些灰败痛苦的橘皮子脸,老头不是笨蛋,相反,精明得很。

小姑离开之前,跟慕承熙说的话,就是在暗示,老头子知道孟极是谁,这对他来说很好猜也很好调查,而他选择拿孟极做文章,一方面是真的不愿意陆执轩离开陆氏,另一方面则是见不得陆执衡好,像之前执意让陆执衡娶男妻一样,他热衷于这样不大不小不轻不重,给陆执衡找麻烦。

他根本就是拧巴得要命。

克制不住对陆执衡的恶意,又诡异的保持着一部分的慈爱。

他明知道陆执衡很适合做陆氏的管理者,做他们家的掌舵人,却仍然在每次想到陆执衡之后,控制不住地想要驱逐他。

陆执衡走到了慕承熙的面前,朝他伸出手,是要带他离开的意思。

临走之前,他对陆老爷子说:“我们放过彼此吧。”

“余生我会和他一起走下去。”

陆老爷子听懂了,木讷地看着陆执衡和慕承熙一起离开,他静静坐着,宛如雕像,半晌之后,他蹒跚走到了窗边,临走时陆执衡没有关上的那扇窗,正好能瞧见外面的路。

两道人影距离很近,他们手牵着手,相扶相携,从容在他的视线之中走近、又走远,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

慕承熙踩着脚下的灯光,嘟囔:“他为什么这么对你?”

心理医生说,一个家庭里,如果孩子出了问题,那他一定不是病的最重的那个。

慕承熙将这套理论套用在陆家,直到今天才品出了一丝不对劲,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其他人都好像是很正常的那种,起码,比慕家人正常几百倍。

现在看来,陆老爷子不正常,他的不正常,导致了陆执衡所处环境的不正常。

陆执衡想了想,先说了句:“他收手的话,网上的事情很快就能平息,不过,接下来我要忙一阵子了,卸任还权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慕承熙停下脚步,怔怔看他:“你真的不要这里的一切吗?你不要这么冲动。”

“冲动?很少有人这么评价我。”陆执衡低低笑了声。

慕承熙扯了他一把:“如果被外人知道,说不定还会评价,你看起来像得了失心疯。”

陆执衡嗯了一声,咂摸了下这句话,又看到慕承熙无比正经的脸,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想笑,他立刻就笑得更放肆了些:“我因为你疯了,这听起来很合理。”

坏了,阴差阳错,叫他说出了一句情话。

慕承熙想起网上看过的那句话,为你疯为你痴为你哐哐撞大墙。

他的脸立刻就红了:“住口,你们这里的人,都太,不知羞。”

陆执衡疑惑了下:“这怎么就不知羞了?”

他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让慕承熙羞着羞着,就气起来了:“闭嘴吧你。”

没一句爱听的。

“你还没说,你爷爷为什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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