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暗夜中,与主人如出一辙气质沉稳的车子,停在了庄园门口。

司机低声提醒闭目思索的陆执衡已到目的地,与此同时,王管家带人打开了后座的门,欢迎先生到家。

陆执衡睁开眼,下车,尖头皮鞋触地,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站直身体,理了理自己的灰色大衣,环视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地方,此时周围一片安静。

王管家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度,说实话,他有些踌躇。

小楼那边的人没说清楚,先生这次过来是要做什么。

王管家选择先给陆执衡介绍庄园布局,然而也试探不出什么,先生认真听着,时不时会点头应一声。

王管家只能趁着陆执衡打量四周的时候,拍拍自己的小心脏,他愣是搞不明白,为什么?先生明明从小就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来着。而且,隔着网络他也不害怕先生,但每次见面,就总是情不自禁心虚、有压力。

可能,因为陆先生的眼睛吧。

王管家落后半步,悄悄观察着陆执衡。

先生经常健身,身材很好,宽肩窄腰,放在网上是会被喊法拉利的男人。

单看他的背影,身姿挺拔,龙行虎步,锻炼痕迹让他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但是转过头就不可以了,活脱脱一个冷硬无趣的机器人。

他的瞳孔是很浅淡的茶色,王管家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专注地看着人,你知道他在观察在判断在仔细听,但是根本无从得知他得出了什么结论、又对你有什么看法,心理压力嗖地一下就飚上去了。

“王管家,慕先生人呢?”低沉磁性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王管家知道了,他对庄园已经足够了解,现在需要步入正题了。

原来先生回来,是要看太太的么?

可是……

这正是王管家纠结的点呢!

王管家听见陆执衡对慕承熙的称呼,没有露出任何异色,他们自己按照规矩,喊慕承熙太太,但陆执衡一向提起慕承熙都只说慕先生。

但他同时也知道,陆执衡如果特意为此回来,那就一定要见到太太本人才可以。

他不由得露出苦瓜脸,左右为难。

发现陆执衡停下了脚步,正看着自己,王管家心里一紧,顾不得再纠结,立刻道:“太太生病了。”

陆执衡疑惑:“生病?”

王管家忧心忡忡:“是啊,发起高烧了,医生刚给他输完液,这会儿恐怕还昏睡着。”

所以,你想见也没办法啊。

陆执衡皱起眉,锋锐的下颌微微动了下,听见慕承熙生病,他的内心并不平静,这是又一个计划之外的变数。

今天见不到他么?

陆执衡沉吟半晌,抬步继续往前走去:“为什么生病?”

这具身体的新主人,怎么这么脆弱。

以前慕承熙熬夜狂欢、野外飙车,也没见动不动就发烧。

王管家从下午的小猫掉湖里开始说起,一直说到后来给猫洗澡:“……医生说,可能今天在外边多吹了会冷风,后来又追着猫,累着了,加上他本来就心思郁结,才病倒的。”

“唉,先生,太太他现在就像那水晶琉璃人,可经不起吓唬。”

王管家觉得,他害怕也得提醒一下先生,万万不能像从前一样了。

陆执衡永远冷着脸,不动如山,让钱杨点出慕承熙又犯了什么错,然后提出相应的惩罚措施;彼时的慕承熙一般会当面唯唯诺诺,不敢争论,等人一走开始骂骂咧咧,气个半死。

现在更是一直都郁郁寡欢的,别再给气死了。

就算不气死,气生病了也不行啊。

傍晚太太突然就晕了,小脸刷白,庄园里所有人都慌得不行。

偏偏先生还说要过来,王管家忍不住又去偷看陆执衡的神色:“要不,您在这里休息一晚上?”

陆执衡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简短道:“带我去他房间。”

他目的就是要见人,那病了也要见。

王管家无奈,走在前边,带着陆执衡到了慕承熙的卧室门前。

自打上次交出房卡后,王管家未经同意,没有踏进过这扇门。但今天特殊情况,慕承熙已经接近昏迷,有医生留守,他敲了敲门,便和陆执衡一起走了进去。

王管家随时注意陆执衡的动向,而陆执衡,则审视着这间卧室。

房间内多了猫窝狗窝,两只小动物本来都乖巧窝在小窝里,闻见陌生人的气息,小狗从狗窝里钻出来凑近了人,猫则从窝里出来,转而跳上了猫别墅的最高处。

它们或远或近,各自蹲在自己选好的地方,悄悄观察着陆执衡。

陆执衡淡淡扫过猫狗一眼,小狗没什么印象,这只猫,视频里看见过,就是害慕承熙生病的罪魁祸首?

看起来丑丑的,脸怎么能那么黑。

他移开了目光,又看向了其他地方,这个房间的整体布置,不像他记忆的慕承熙会喜欢的样子。

那个慕承熙,喜欢的是刺激、是花里胡哨,比起在桌子上放一个素色花瓶,他肯定更热衷摆一个造型夸张的模型。

而现在这里,尽管主人没有刻意装扮,却也少了许多刺痛人眼的物品,看上去淡雅、简约,空气里飘荡着柔缓的安神香的味道。

陆执衡走近了两步,看向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人。

慢慢靠近慕承熙的同时,似有若无的药味也冲入了鼻腔,他的虚弱和病态,和这药味一样无所遁形。

负责身体健康的医生是熟人,他一直担任陆家的家庭医生,认识陆执衡。

看见陆执衡过来,他便打了个招呼,快速汇报着病情:“高烧39.8度,目前已经输过液了,在等退烧。”

陆执衡点了点头:“辛苦。”

他再次看向慕承熙,目光长久停留在对方的脸上。

他尝试着将这个脸颊瘦削、即便闭着眼睛,也散发着不可忽视的哀伤和清冷气息的人,与记忆里的慕承熙重叠。

但不行,他做不到。

他强大的直觉再一次绕过理智,给了他直截了当的结论——这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陆执衡注意到,慕承熙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因为发烧而有些微红,这让人判断不出来,他的痛苦是因为高烧,还是……

上次医院探望时,他低声呢喃的那句话带来的。

陆执衡凝视着慕承熙的脸,轻声问王管家:“你不觉得他变了吗?”

王管家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是变了啊。”

这不是很明显变了么?

陆执衡转头看了一眼王管家。

王管家愁眉苦脸道:“唉,都赖这天杀的抑郁症,好好的人,完全变了个性子,一点也没有以前活泼了。”

他似是找回了和陆执衡相处的熟悉感,或者是提到慕承熙,他心里隐约是期盼陆执衡也能心疼一下太太的。

心疼太太的人越多越好。

所以王管家话又多了起来:“太太现在每天话都很少,饭也吃得少,跟从前的朋友完全不联系,也不出去玩了,我只庆幸,那两只小猫小狗,还能勾起他的丁点兴趣,让他看起来像个人。不然,他坐着一动不动画画的时候,我总觉得在看一尊玉雕像。”

陆执衡目光回到慕承熙身上,他在想,王管家完全不觉得这是另外一个人。

计乐于不熟悉慕承熙从前的样子,所以不认为他变了,无可非议。

王管家知道慕承熙从前什么样,仍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是自己错了?还是“慕承熙”即便病了也记得伪装?

余光瞥见慕承熙的手动了动,陆执衡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床上的人似乎难受极了,眉心和眼睛一直在动,仿佛挣扎着想醒来,却没办法从梦中脱身。

有一瞬间,慕承熙的挣扎幅度非常大,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救,眼睛也睁开了些,无神的眼眸看起来有些像漂亮幼鸟濒死时的惊惧。

陆执衡几乎要摸到慕承熙的眼睛,虽然他很快停下了动作,甚至往后站了站。

照顾病人的事情应该由医生来。

医生站起身,快速用电子额温器测量了一下体温,然后从药箱中取出药来,注射给慕承熙。

过程中他不忘跟陆执衡解释:“太太有夜惊症,睡着之后会突然惊醒,极度恐慌,发作时间很短暂,诱因可能是他的创伤。”

他还讲了自己注射的药物作用就是让慕承熙能继续安睡,保证休息,也好快点退烧。

陆执衡点了点头,对医生道:“你看护他。”

“王管家,带我去趟书房。”

陆执衡要看慕承熙最近在庄园里的所有作品,他承认,自己是好奇的,除了想要掌握所有真相,也好奇慕承熙是怎样的一个人。

或许这种好奇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他的潜意识提醒过他无数次,只是他没有在意。

直到现在,他一边确认着慕承熙并非原主,一边逐渐忍不住开始花费时间探究。

他本可以等到慕承熙醒来,想办法问出原来的慕承熙的下落就好。

但他决定了,采用另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去了解。

王管家将作品都整理的很好,按照时间顺序,一一装裱,整齐排列在偌大的书房里。

慕承熙的书房原本很空,不学无术的人甚至都记不得还有书房这个东西。比起陆执衡那满满当当,到处是书和文件的房间,这里是有了那些画作后,才显得有了文化的气息。

陆执衡没有将这些画框挨个拿起来看,他快速扫过一遍,从单一的小猫小狗图,到后来两只动物一起画,再到后来偶尔画一两张花草。

所有画的线条都干净利落,纸面整洁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这种明显的秩序感,是另一个证据——原先的慕承熙,远远没有这般守规矩。

陆执衡最后选择拿起了一张字,是当初慕承熙写下来的那两句诗。

王管家见状解释道:“说起来,太太就是写了这幅字之后,就跟计医生说,他要好好治病了,后来也一直配合吃药。”

“就是,我感觉那药也不好,吃得太太整日没精神,刘医生还总说正常正常的。”

陆执衡在心里默读了两遍这纸上的字:“治疗的事,以医生的意见为准。”

顿了下,他问:“他以前写过这样的字吗?”

王管家摇头:“以前没写过,但是太太说过,他其实努力练过,只是父母不重视他,他也就没给别人展示过。”

陆执衡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浅浅弯了下嘴角,不可否认,他觉得有些有趣。

竟然是这么骗别人的?

一种云淡风轻的狡猾。

似乎能想象到他的思路——能骗过就骗,骗不过算了。

真是个矛盾的人。

陆执衡放下字,转身往外走去:“好好照顾他。”

“那你呢,先生?”王管家追在后边问。

陆执衡顿了顿:“等他状态好一些,我再回来一趟。”

现在这个心理遭受创伤,情绪陷入抑郁,突然与人换魂的人,恐怕没精力应对自己。

向来表情很少的陆执衡,难得叹了口气,他想,倒是不用担心原先的慕承熙,是不是被现在这位强行赶走的了。

哪个主动抢占别人身躯的人,会这样消极自毁。

医院初见时他就是哀毁过甚的模样,医生连续的诊断观察也显示他很抑郁,王管家焦虑时发的种种照片视频,更是证明了他的无力与脆弱。

陆执衡坐进了车中,取出了手机,发消息给楚明舫:“你认识道士、和尚吗?替我引荐?”

楚明舫当然不会睡得很早,他回消息很快:“你谁?把手机还给陆总!”

陆执衡:“我是陆执衡。”

楚明舫啧了一声,开玩笑都不会接梗的,就很没意思,他问:“你问道士和尚做什么,我们不都是唯物主义战士吗?”

陆执衡:“唯物主义只是方法论,不是否认鬼神传说的工具。”

正因为秉持着这样的理念,他才能那么快接受灵魂穿越这样神奇的事情。他从不否认任何可能,谨慎求证之后,也不抗拒任何真相。

楚明舫:“好吧,我帮你找。”

陆执衡:“多谢。”

比起陆执衡总是吝啬放出一丝丝好奇,楚明舫是行走的好奇机器,他的八卦欲总是空前绝后的大:“不过你找道士干嘛?你见鬼了?要驱鬼?”

陆执衡想起某个还在昏睡的人,他浅浅皱了下眉,怎么会?

他发送消息:“只是有些问题要问。”

因为他不允许自己的生活里有未知情况,所以这些是必须做的事情。

陆执衡放下了手机,闭目养神。

确认原本的慕承熙已死亡。

确认现在的慕承熙是新灵魂。

但这不是结束,这还只是个开始。

他找道士或者和尚,正是要完成最后的闭环,不管是科学还是玄学,他都得得到充分的验证。

陆执衡头脑中有尚不明晰的部分,也有非常清楚的决定。

等猜想彻底被验证……

原先只是按照故意伤害处理的那些人,显然有些不太合适,他需要重新寻找理由,让他们付出公平的代价,慕承熙的那一条命,总得有人负责。

至于如何和现在的这个慕承熙相处,该怎么对待他,则是还不明白的部分,他需要了解更多之后,整理思路。

陆执衡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大衣之下,是整齐古板的西装三件套。入夜之后的一次临时起意的见面,他仍然选择了非常正式的衣服……

“开车吧。”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发现陆执衡一直看着窗外,他搭话道:“陆总喜欢这里的夜景吗?”

逐渐远离庄园的路程,也是驶近繁华区域的路程。

窗外的灯光从星星点点,演变成了火树银花、漫天璀璨。

陆执衡摇了摇头,口吻一贯的冷静:“有些新奇。”

……

庄园里,王管家目送着陆执衡的车在黑夜之中疾驰而走,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他摇了摇头,有些失望陆执衡没留在庄园。

不过,也不是很确定,现在的陆执衡会不会反而刺激太太。

所以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好失望的啊,王管家转念想道,表情也没那么丧了,再说吧,老天自有安排。

他转身回到了主楼,陪医生一起,照顾着生病的慕承熙。

慕承熙这次发烧,又一病好几天。

他高烧退去之后,人还是恹恹没精神,紧接着很快低烧起来,反反复复,验血也找不出原因。

最后只能通通归因于心理。

计乐于严肃道:“你之前很配合治疗,这很好,但是仅限于好好吃药,是不够的。慕先生,你可以试着,从很小的事情开始吐槽,不用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

慕承熙木木地抬头看,这几天没怎么吃得下饭,脸又瘦了一圈,显得更加立体了,他的目光不太聚焦,说话也更加有气无力:“我……”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做噩梦了。”

他后来轻声这么说道。

计乐于缓缓松了口气,声音温和起来:“你愿意说说自己梦到什么吗?”

慕承熙忽略大量的关于亲人的内容,只说能说的部分:“梦到在看云,云从天上走了下来,变成了看不清脸的人影,他问我”慕承熙喘了一口气,接着道,“问我‘你认识我吗?’如果我回答了,就会失去记忆;如果不回答,就会被他拉着走,不知道走去哪里。”

计乐于立刻皱起眉来,在带来的本子上写写画画,注意到慕承熙在看他,他松开了眉头:“还有吗?”

慕承熙慢慢摇了摇头:“没有了,没等我走到目的地,就会醒过来。”

计乐于其实有些忧心,目前看来,好像又多了一条——疑似自我认同危机,或者是质疑自我存在。

他的心理状态,实在差到令人不敢懈怠。

计乐于问道:“你回忆起这个梦,心情怎么样?你自己是怎么看待这个梦境的呢?”

慕承熙沉默了,他看了一会儿计乐于,仿佛在思考、在权衡。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计医生,我累了。”

他拒绝再说下去,因为判断出这样有过度暴露自我的风险。

计乐于能分析出慕承熙这些行为的目的和原因,却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他无奈起身:“好好休息吧,如果有像那个梦一样可以讲的内容,可以随时叫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慕承熙立刻说:“那你叫史医生来吧。”

计乐于:……

他真的,头一次,被病人如此嫌弃!

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换史咪过来吧。

史咪和计乐于换班,她出现在房间的时候,慕承熙觉得氛围瞬间没有那么压抑严肃了。

史咪不会让他想起过去的任何一个人,她是目前为止,离他的历史最遥远的人。

慕承熙摸着手边的小狗脑袋,慢吞吞和史咪打招呼:“史医生,请坐。”

史咪弯着眼睛,圆圆脸加上单纯的眼神,让她在慕承熙面前像个学生,她充满朝气,和慕承熙问好:“慕先生午安。”

慕承熙点了点头:“你能跟我讲讲,你之前说的原生家庭的事情吗?”

史咪很诧异,计医生不是说她来谈心的么?怎么慕承熙直接提问啊?

不过,他应该是好奇一些理论吧,告诉他也无妨。

毕竟,CBT认知行为疗法有计医生计划去做了,她提供一些原生家庭如何塑造一个人的解释,也算打个基础。

史咪开始将案例和理论结合,尽可能清楚地讲给慕承熙听。

而慕承熙身边窝着一猫一狗,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好像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但每次史咪觉得慕承熙没在听的时候,他又会迅速提出新的问题,或者抛出新的例子。

有时候是问一些类似“常见的原生家庭类型有哪些”的问题。

有时候是提起慕烺俩夫妇的一些行为。

他说:“父亲对我一开始很好,后来又很严苛冷漠,我总是搞不清楚,这是不是都怪我。他让我频繁自我谴责,这算不算受到原生家庭影响?”

史咪肯定道:“是的,这确实是很典型的一种。你的父亲多变的态度,破坏了你的依恋模式,因此导致你安全感缺失。而他的行为不可预测,你无法理解这种不可预测,就会下意识将一切归因于自己,也就是会自我谴责。”

慕承熙没有再接话,他若有所思,半晌喃喃道:“行有不得者反求诸己……”

他想,原来也不该事无大小,全都这样做。

有些事,本就不应反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可惜,知道的晚了。

史咪没听清他说的话:“慕先生你说什么?”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再讲讲其他的知识吧。”

比起对计乐于那种爱答不理的态度,慕承熙对史咪简直非常欢迎了,这极大的鼓舞了史咪,让她越发热情起来。

讲,使劲讲,既然慕承熙爱听,她嗓子冒烟也要讲。

躲在一边偷听的计乐于狂拍大腿,他知道了,知道慕承熙总找史咪是为什么了。

他太离谱了,简直不像正常人,病的如此之重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清醒的戒备,并且像海绵一样下意识吸收着知识,靠本能在完成自我救赎。

他的自救本能和他的自毁本能一样强大。

“唉。”计乐于长长叹了一口气,还能怎么办呢?不然以后的咨询治疗,改成给他上课吧?说不定还能和他多说几句话。

慕承熙不知道计乐于的这些惆怅和悲愤,他耗费心神去思考人生,然后累了,眼神逐渐迷蒙起来。

“就到这里吧,史医生。”

史咪的尾音停在空中:“啊,好哦。”

她从不反对慕承熙的任何决定,也不试图劝说他,如果慕承熙决定聊天到此结束,她会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这种行为很符合慕承熙的认知。

所以她在远离慕承熙原生世界的同时,又很诡异地契合了一部分。

慕承熙看了看史咪离开的背影,无精打采收回眼神,看向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跑的小猫:“该睡觉了。”

每天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

只是吃的是药,睡着了是噩梦。

……

浑浑噩噩又过了好几天,随着天气变好,慕承熙的身体,也逐渐被养的好了许多。

起码不再低烧。

他早起,站在窗边往外看,外头闹哄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房门被轻轻敲响,他没有回头,只是蹲下身,拍了拍小狗的身子。

小狗瞬间眼睛一亮,从蹲坐的姿势改为站立,它转过身体,快乐地朝着门口奔去,摇摆着屁股,冲着门外:“汪汪。”

大家彼此已经养成默契,王管家在外笑着道:“好,那我先下楼了。”

小狗立刻:“汪!”

表示完听到了,它一个转身,又开心地跑回了慕承熙的身边,毛茸茸的大尾巴从他腿上扫过,吐着舌头看他。

慕承熙点了点头,穿上外套:“走吧。”

早上照旧吃的营养餐,严格按照慕承熙的喜好制作,只在食量上稍微多一些,总不能任由慕承熙少吃——按他每顿饭只吃几口的标准来,过不了几天大家就得集体吃席,饭票没了,工作不保。

王管家笑眯眯站在一边,一会儿:“太太看,小猫吃地多香啊,你也多吃点。”

一会儿:“就剩这么点,也就一口的事儿,您就吃完吧。”

慕承熙木着脸看他,又木着脸去看小猫小狗。

小狗吃饭很斯文,不疾不徐。

小猫像个铲车,一口推平,恨不得把猫饭带猫碗全塞进肚子里。

王管家还在自顾自羡慕:“改明儿把大橘也带过来,您看看,那才叫吃饭。”

一嘴铲子下去地皮都飞了。

慕承熙摇了摇头,没说话,低头开始艰难吃自己那“一口的事儿”,吃饭都吃累了。

终于吃完,他推开了餐具,示意王管家看。

王管家立刻喜笑颜开:“哎呀太棒了!竟然真的吃完了!您今天可真厉害啊。”

慕承熙微微颔首,眼神露出一丢丢骄傲,今天是还不错。

他坐着没动,和小猫一起等优雅小狗,它爱把自己最喜欢的食物留到最后吃,现在正在细嚼慢咽中。

慕承熙安安静静看着小狗,耳边却传来越发清晰的吵闹声。

他想了想,算了,忽略吧,反正懒得问。

王管家却主动解释:“马上就过年了,今天在分年货。”

“每年都这个时候送年货过来,先生……”

哎呀,坏了。

王管家有些为难,慕承熙现在的状态算好还是不好?

之前先生说等他状态好了,再回来一趟,可是那之后太太一直病恹恹,王管家就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

慕承熙听见他的话说了一半,扭头看他。

王管家只好接着道:“您想去看看年货有什么吗?每个人都有一个大礼包,每年都是不一样的东西。”

“哦。”慕承熙记忆里有同样的场景,原主曾经看过佣人分年货,私底下吐槽人家没见过世面,这点东西也值得对陆执衡感恩戴德,他虽然觉得不至于如此评价,但也没有任何兴趣。

王管家见他不想去,索性重提那件被不小心拖延到现在的事:“太太发烧的时候,先生回来过一次。”

慕承熙指尖蜷缩,但只有一瞬,他问道:“然后?”

陆执衡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王管家添了点自己的小心机,他总归还是希望现在的先生太太都能好好的,所以他说:“先生到的时候,看见你生病了,可担心了,他就差自己照顾你了。”

慕承熙眼睛垂下,睫毛微闪,他才不信,因为陆执衡不是这样的人。

原主眼里的陆执衡,是可怕到不讲道理的人,但是庄园里的其他人眼里的陆执衡,却明显是恩威并施、手段了得的好老板。

自己病了这么久,陆执衡也没有回来过,偏偏在计乐于去见了他一次之后,就回来了。

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还做了什么?”慕承熙问道。

王管家回答:“先生叮嘱医生好好照顾你,然后去了一趟书房,他可喜欢你写的字了,看了很久啊。”

慕承熙没说话,他的手在小猫身上画圈。

王管家又最后补充了一句:“先生说等太太状态好了,还会回来的,不过现在年底了,我看悬,他年底可太忙了。”

慕承熙停下了画圈的动作:“嗯,我知道了。”

多思无益,强求反损。

等人真回来了再说吧。

慕承熙看小狗啃完了最后一块肉,他站起身来,可以去画画了。

王管家跟在他的后边,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太太,最近可能有个家宴,你一定得出席。”

慕承熙停下了脚步:“什么?”

王管家觉得慕承熙现在的状态,其实不适合去任何宴会,最好就安心呆着庄园疗养,等往后更好些了,再出去社交。

但家宴不同于其他,陆老爷子会在场,作为现任家主夫人,完全不出现,根本不可能。

不等王管家进一步解释,慕承熙已经从记忆里知道了,这是陆家积年累月的传统。

陆老爷子的子女众多,留在身边的目前只剩两个儿子,女儿则各自远嫁,都在外省。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逐渐养成了个习惯,隔一年会拖家带口,回老宅过年,热热闹闹,总有乐子。

算算时间,这几天那些姑姑,就会带着儿子孙子到了,陆家会先办个接风宴,让小孩子们熟悉熟悉。

有那么一眨眼的时间,王管家怀疑自己看到了太太塌下了肩膀,可是再一眨眼,那道清瘦的身影仍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王管家小心翼翼道:“按理说推不掉,但是要是实在不能去的话,先生应该会帮你拒绝的。”

慕承熙摇了摇头:“不用了。”

他固然不想去,可他已经困在自己的世界里很久了,他让自己的世界只有猫狗、只有王管家、只有医生。

这不对。

既然决定活下去,就要像从前那样活下去。

“我会去的。”他压下心里如山一样的抗拒,轻声说道。

王管家看了看他的脸色,再次劝说:“一切还是以你的心情和身体为重,千万不要勉强。”

慕承熙没再说什么,但其实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很烦,很讨厌,想起要去见很陌生的人,去一个吵闹的环境,就觉得世界突然坏了起来。

可是,他承诺过,他得好好的。

家宴还是去吧,顺便试试计乐于说过的行为激活治疗。

慕承熙抱着猫,走进了花房,花房里现在越来越像一个小书房。

逐渐被摆上了软沙发、大书桌、小书架等等,画画累了,还可以躺在沙发上休息。

慕承熙一进门,就坐在了沙发上,看着旁边的花发呆。

一串稀有色龙兰,虽然给花房增添了些许色彩,但慕承熙始终觉得它很不好看,有些别扭。

他转过头,看向计乐于:“我要去参加家宴。”

计乐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立刻说:“我是不建议……”

他的声音在慕承熙的注视下逐渐消失,然后发出苦闷的哀嚎,苍天,好不容易碰上个家属不干涉治疗的,可病人自己干涉啊。

一个抑郁症加复杂创伤的病人,前段时间还自我封闭社交退缩,现在也不肯和医生谈心,然后突然就自行决定要去不可控场合。

受刺激了算谁的啊。

慕承熙淡淡道:“这很符合你说的条件,有意义、可掌控。”

计乐于很想反对,他本想说不确定触发源,不可以去。

最后还是选择了更委婉一点的表述:“可掌控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呢?没猜错的话,这个宴会上的人,一部分是你的长辈,他们选择用什么态度对待你,是你没办法预料的。”

慕承熙只用一句话来回应他:“陆执衡有办法就行。”

计乐于深吸口气,欲言又止,无话可说。

按照陆执衡的行为作风,只要不蠢出生天,确实没有人会在慕承熙的面前光明正大的作妖,他受刺激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计乐于最终烦躁地抓了抓脑袋:“你再填一次量表吧,不然我还是不建议你去。”

他要对病人负责。

慕承熙看他一眼,看在计乐于也是为自己好的份上,点了点头:“我答应。”

又收获一份不太诚实的量表,计乐于差点吸氧,不过,窒息了一会儿,他还是笑了,有点无奈:“服了你了。”

这也是没办法,再填多少次都一样,慕承熙太聪明,还是会回避敏感问题、会本能隐藏自己。

计乐于郑重道:“我选择相信你,请你保护好自己,如果有任何不适,就及时离席,回到庄园,好吗?”

慕承熙嗯了一声:“好,放心。”

恰逢其会,他去试试而已。

陆执衡也会出现在宴会上,如果可以的话,他会远距离观察一下他。

从自己的角度去了解他,判断下该用什么表现,去打消他可能存在的质疑。

想完这些,慕承熙眨了眨眼:“今天不想画画了。”

王管家在旁边旁听很久,终于一拍手,插了个话:“太太,不然,今天休息一天,我叫造型师来,你的头发也很久没打理了,我们换个发型?”

慕承熙闻言垂眼,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一头黄毛。

这些黄毛经过最近反复生病,更加毛躁了,又脆又枯,一拽就断。

他之前最没有行动能力的时候,每次洗澡洗头发都会觉得想死,全靠着回忆母后的话撑下去。

小时候母后总说他是最漂亮的孩子,后来说他是蒹葭倚玉树,翩翩少年郎。

为了不变邋遢、为了保持体面,他忍着困倦、厌烦,一次又一次洗着这满头枯发。

脑子锈住了一样,竟然没想过可以剪掉。

不过,事到如今,再剪掉又有些不适应了。

他想自己还需要一些东西,来提醒他不是这里的慕承熙,他是异世游魂,他怕自己忘却了来路,像噩梦里那样,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沉思半晌,慕承熙看向了王管家:“不剪掉,染黑,可以么?”

王管家笑道:“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呢,我们染黑,再做个护发。”

王管家的动作很快,造型师来的也非常迅速。

慕承熙除了要忍受陌生人的手触碰自己的头皮,几乎什么也不用做。

计乐于发现他有些紧绷,刻意给他讲一些心理学科普,不知不觉间,慕承熙发现造型师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边。

镜子里,是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人。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又悠长,好像透过镜子,看到了遥远的曾经。

黄毛彻底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黑色长发的孤冷青年,他的凤眸流转,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进的清贵疏离,令人望而生怯,连靠近都仿佛需要勇气。

史咪在感慨:“总觉得慕先生不应该穿这身衣服,应该换那种中式风格的衣服,广袖长袍?一定很显气质。”

王管家点点头:“买,我立刻安排人买。”

计乐于也同意:“眉眼如画,天选古人。”

慕承熙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又怀疑地看了一眼镜子,就这么藏不住吗?

伪装现代人大失败。

他试着动了动,培养了二十年之久的姿态气度如影随形,换了个身体,依然刻在灵魂里,他确实和原主那松弛的样子很不同。

突然有点丧气,幸好这里的人都比较单纯,不会多想。

不然,他早露馅儿了。

王管家在后边越看越激动地握拳,太好看了,想起先生之前来庄园时问他太太是不是变了,突然好奇:“先生见了不知道得多惊讶。”

这次才是变了个人!

而慕承熙眉眼一动,很快又冷静下来,陆执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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