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慕承熙将小猫和小狗带到了花房。

王管家好像在养什么小动物一样,整天神不知鬼不觉,在这里添点东西,那里放点东西,蚂蚁搬家式给慕承熙做着人类丰容。

慕承熙没管身后跟着的陆执衡,他站在门口,看向原本就空置,以防主人另有他用的一块地方。

此时那里已经渐渐有许多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包括他养宠物所需的物品。

他顿了顿,慢慢走向放玩具的藤编小筐,从里边取出小狗最近很喜欢,长得像树杈一样的磨牙棒。

可惜小狗今天对磨牙棒失去了兴趣,它虚空舞了舞爪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慕承熙,小孩一样天真,满脸都写着,换一个换一个。

慕承熙低下头,给它选另一个,动作间稍微有些滞涩,他的精力并没有恢复,弯着腰取东西,对他来说有些勉强。

这个时候小话痨猫就在旁边捣乱,一个劲喵着,催人类和它玩。

它一个起跳,飞跃到筐子上,踩着边缘,伸出爪爪,勾住慕承熙的衣服玩。

慕承熙今天穿着暖色的羊绒毛衣,昂贵的衣服虽然非常皮肤友好,穿起来像陷入一朵云,但也实在娇贵,被这么轻轻一勾,就不动声色裂出个小洞来。

慕承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看了看完全不知错的小猫。

他想说些什么,刚刚张了张嘴,小猫反倒先发制人,喵喵喵个不停。

超高配得感的猫猫,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它不能碰的,坏了又怎么样,关喵什么事?

它在藤筐上磨了磨爪子,知道催促没有用,索性一头扎进了玩具堆里,疯狂往下刨。

慕承熙:“唉。”

好闹腾的猫啊。

他微微惆怅的表情,尽数被陆执衡收进眼里,透明人一样的陆先生,在这个时候,选择了走近些。

像陆执衡这样茶色的瞳孔,在太阳光下往往会更加明显。

过于清浅,又过于冷静,以至于时常给人一种非人感。他面无表情注视着慕承熙的动作,久久不动,看起来更是隐约有种惊悚的感觉。

当他开始若有所思,思考完毕,然后上前一步,利落地将小猫从筐子里抓出去。

他身上那种非人感终于缓缓褪去。

陆执衡拎着猫脖子,将它拎远了许多。

被掐住命运的后脖颈,猫猫嗅了嗅味道,它眼珠子乱转,脑袋却缩着,不太敢动,弱小可怜又无助,朝着慕承熙的方向,弱弱地咪了一声,救救!

慕承熙顺着陆执衡抓猫的手往上看去,眼中缓缓闪过一个问号,这个人又要做什么?

而陆执衡没等到对方主动道谢,他自己说道:“我帮你抓住它了。”

慕承熙轻轻哦了一声,可是,谁让他帮忙了呢?小猫那么细一条,在筐子里能碍什么事?

但是,好吧,这个人的思维方式就这样。

他想了想自己刚刚在做什么,重新低头,从筐子里取出一个黄色的毛绒小鸭子,递给小狗:“这个呢?”

小狗兴奋地汪了一声,凑过来叼走了小鸭子,还开心地围着他蹭了好几下,蹭完跑去蹲在陆执衡面前,不动了。

陆执衡纳闷:“要做什么?”

小狗嘴里叼着小黄鸭,发不了声,只一味挥着大尾巴扫地。

慕承熙拖着身体往沙发的方向走,边走边道:“还不把它的朋友放下去?”

陆执衡这才看了眼缩手缩脚,一动不动装玩偶的猫,蹲下身,将它放在了地上:“去玩吧。”

一远离他,两小只瞬间滚成一团。

陆执衡又多看了一眼,怪热闹的,和慕承熙像两个世界,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玩到一起的。

他不请自来进了人家的花房,这个时候倒礼貌起来了,站在慕承熙的柔软沙发前问道:“我可以坐吗?”

慕承熙在沙发上歇气,他晕乎乎的,懒得想陆执衡的目的,只抬起手指了指:“你坐那里。”

陆执衡的视线本能一样先落在了慕承熙的手上,光线穿过,照的他指尖透着微红,而手背部分则白得透明,像华美的玉珏。

然后他注意到,慕承熙指的位置,是两个人的最远距离。

陆执衡走了过去,坐在那个单独的小沙发上。

医生没来,王管家看陆执衡在,所以没跟着。静谧的花房此时除了猫狗,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花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和两人之间的沉默一样,不可忽视。

慕承熙的脑中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思绪,他以极快的速度切换着思考内容。

如果想起小猫小狗的趣事,他就允许自己多想一会儿。如果不小心陷入反刍,他就强迫自己想其他的事情。

但有趣的事情总是很少很少。

又一次想起自己那些过去时,慕承熙皱起了眉,等待着随时降临的创伤闪回,也许,他又会发病,又生出些不该有的念头。

慕承熙一边承受着痛苦回忆,一边还会批判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憎恶自己总是控制不好情绪。

在无边的自厌之中,困恹恹靠在沙发上,以手覆眼,他努力回忆着,计乐于讲过的那些知识,试图开解自己,重建一个可以解救自己的认知回路。

但脑袋乱哄哄,断断续续,总是会有不连贯的感觉,思维总会从知识回归到情绪上,让他不得平静。

正沉思着,他忽然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东西。

慕承熙放下手,睁开眼,凝视俯身在自己上方的人,不出意料,还是陆执衡。

什么悲伤、绝望、自罪,突然都卡了一下壳。

因为陆执衡在他这里等于一个奇怪谜团,所以他下意识想着,又要做什么?

陆执衡总是在做让他迷惑的事情。

慕承熙缓缓眨了眨眼,没有动,有气无力地问:“干什么?”

陆执衡神色不变,将手里的毛绒毯子掖了掖:“我以为你睡着了。”

慕承熙:“陆总一向这么热心肠吗?”

陆执衡有点烦人,他怎么总在做这些奇怪的事情?

慕承熙将毯子往下拉了拉,面无表情:“很闷。”

陆执衡一怔,半点恼怒都没有,他一向不处理情绪,只处理问题,确认自己的目的是正确的,但结果有偏差,所以修改就好。

将毯子调整了下位置,陆执衡认真问:“现在呢?”

慕承熙没办法了,郁郁回答:“好吧,可以了。”

陆执衡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你继续睡吧,关于毯子的问题,我下次会注意。”

慕承熙眉头蹙起,心口闷,有哪里不对,但又懒得分析。

“没有下一次。”他冷淡道,“我不要你伺候。”

想尽快将这人打发走,慕承熙从脑子挖出一个人来:“道士呢?”

陆执衡开始汇报工作:“半小时后人会到庄园门口,我先去见他一面,等我确认之后,再带过来见你。”

“嗯,知道了。”慕承熙指了指远处,“你坐回去。”

他在陆执衡转身之后,看着陆执衡的背影,忘记了接着悲伤,开始思考陆执衡这个人。

从原主的视角来看,陆执衡冷漠、控制欲强、不近人情、轻视他鄙夷他;但从陆执衡的所作所为,客观来看,这个人冷漠和控制欲的部分都是真的,另外却需要添上一条,责任感强。他虽然不见得欣赏原主的性格,但从没有苛待他,并且,原主这样的纨绔,在内没人敢怠慢,在外除了慕家人,没人敢欺负,都应该算陆执衡的保护之功。

困倦之中,慕承熙发现心逐渐不再沉沉下坠。

这里有个人知道他不是原主,但还是在照顾他。

陆执衡展现出来了明显的包容和接受,还间接展示过,他会一如既往,像保护原主一样保护自己。

慕承熙将毯子往上拉了一些,柔软的毛毯蹭到了他的下巴,让他因气血不足而分外冰冷的身体,都渐渐发热起来。

陆执衡不算坏人……

等陆执衡起身,打算去见道士的时候,就发现,慕承熙竟然真的在熟睡。

精致却苍白的小脸没了醒着时的倦怠,藏在小毛毯之下,被衬得软乎乎的。

他的长发铺开在沙发上,有一些垂落在沙发边缘。

陆执衡摩挲了下手指,又有些手痒,他快速伸手,将慕承熙垂落的头发捞起来,妥善理顺。

然后他立即站起身,决定将这个不经同意的无礼行为,当做一个bug,下次绝不能再现。

陆执衡深深看了一眼慕承熙,转身离开,不忘叫人过来守着他。

……

书房中,陆执衡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楚明舫要当风流公子哥,大冬天穿着薄大衣,只顾耍帅。

旁边的人则看起来分外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厚厚的黄色羽绒服,将脑袋也裹得严严实实。

陆执衡看向楚明舫,眼神询问:“道士?”

楚明舫笑道:“这位就是元静道长。”

“小道长,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机器人客户,他给钱大方,你可得拿出真本事啊。”

道长闻言神情一正,严肃道:“这话说的,我辈修道之人,只求济世度人。”

不等楚明舫再说什么,他动作飞快,一把将羽绒服拉链拉开,头顶帽子一掀,口罩一摘,露出本体。

理了理头上的九梁巾,又拍了拍身上的道袍,冲陆执衡郑重做了个拱手礼,他问:“您信道教吗?”

陆执衡淡淡道:“可信则信。”

道长了然,也就是说现在并不信,他洒脱一笑:“那我称呼您同志还是陆总?”

楚明舫噗嗤一笑,觉得这小道长真是,见一个人换一个称呼,也难为他这么灵活,他道:“陆总吧,我们习惯这么叫。”

道长从善如流:“陆总,您有什么需要解惑?”

陆执衡示意他坐,又让人上了茶,他闲聊道:“事倒不急,我对道家有兴趣。”

他看了看道长头上的道巾:“我听说道家也分几派,不同派别,道巾不一样,不知道道长是哪一派?”

元静:“贫道头戴的是九梁巾,派别么,正一派。”

陆执衡问了几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然后取出一张纸条,上边写着黄毛慕承熙的八字:“请道长算一卦,就看,此人前途。”

楚明舫凑热闹,也跟着看了一眼,但是什么也看不懂,他无趣地坐去了一边,看着小道长掏出一堆自己叫不上名的东西,忙忙碌碌开始卜算。

楚明舫:“陆总,这……”

陆执衡瞥了他一眼,楚明舫在嘴上拉了个拉链,不再说话。

陆执衡等着元静抬头,听他说道:“这倒奇了,看不清楚。”

陆执衡皱了皱眉。

元静接着说:“只看得出二十岁有一大变故,险死还生之象,其他就,如水中月雾里花。”

“陆总,能不能让我见见本人?”

陆执衡静静看了他片刻,点了头:“稍等,要等他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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