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在温润的春风之中,慕承熙踉跄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他的耳边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那声音震得他耳鸣,让他恍惚间,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地方。

高远的阶梯之下,无数臣民拜服,高喊“太子殿下千岁”,不止千岁,还有千千岁。

后来,也是这些人迫不及待跪在大殿之上,请求他的父皇,早日废太子、除奸佞,将他幽禁终身。

其实何止于此,幽禁是权宜之计,火急火燎杀了前太子,太过简单直接,有伤人和,不符合他们长久推崇的仁恕之道罢了。

等遮羞布盖好,那才是太子薨逝的时机。

慕承熙手腕处传来异常灼热的触感,那点温度一圈圈散开,顺着他的手臂攀延而上,令他想起这些往事时,也只是有些木然。

他一直在被陆执衡稳稳托住,所以既没有晕倒,也没有陷入无穷尽的痛悔和悲伤之中。

反而咀嚼起了“百岁”两个字。

虚无缥缈的千岁令人恶心,百岁……

他抬眼看向陆执衡。

陆执衡是因为他说自己短命,于是顺理成章说出这番话,并非巧言令色,神情也一如既往的沉着可信。

慕承熙动了动手腕,挣脱了陆执衡的桎梏,他晃晃悠悠走向自己的轮椅,坐了下去,再次抬头,他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执衡笑,一个很简单,正如此刻拂面的春风一样的笑。

陆执衡莫名其妙就耳朵发烫起来,他一共只见过两次慕承熙的笑,上回是还身份证的时候对着佣人笑,轻轻浅浅,尤带愁绪。

这次是单独笑给他看的,有一种陆执衡无法形容的风华隐藏其中,好像多了些亲近与信赖。

慕承熙很快收起了笑,徒留陆执衡站在原地,心中八百个北极兔蹬着大长腿四处乱跳,几乎跳出胸腔。

陆执衡伸手按住心口,重新建立新文件,记载他的心动瞬间。习惯使然,方便他下次复盘关于感情的一切疑问。

慕承熙不知道陆执衡在想什么,他轻声问道:“你不问我过去的事情吗?”

其实换个其他人,在听到慕承熙说从前短命的时候,下意识的反应就应该是问他,为什么短命,有多短吧?

也只有陆执衡,自有一套奇奇怪怪的解读方式。

陆执衡在慕承熙开口说话的时候,就走近了他,高大的身躯将轮椅上的小可怜挡了个严实,他这样还挺有压迫感,周围的空气都被他挡得凝滞了一样。

慕承熙左右看了看,指了个地方:“去那里吧。”

一个本来用于春日赏花,但因为花被铲了,所以有些孤零零的休息之所,那里有椅子。

陆执衡点了点头,自觉绕到慕承熙身后,推着他过去。

他在路上就回答慕承熙的问题:“医生不让随便问。”

慕承熙哦了声:“我还以为是你不好奇。”

陆执衡看起来就不像是好奇心很重的人,他很少将注意力放在不相干的事情上,整个人就是为工作而生。

慕承熙没看见陆执衡摇了摇头,只听见他的声音:“不是,我很好奇你的事情,但你有不说的权利。”

慕承熙沉默了下来,眉眼低垂,自顾自想着心事。

良久之后,在陆执衡以为他不想再说话时,慕承熙道:“刚刚我又在想以前的事情。”

“那些事我一辈子也无法释怀,甚至没有办法讲出来,计医生以为我不敢提,但是,就算我想说,其实也说不出来。”

锥心之痛,痛到极致会失语。

和计乐于相处的某些瞬间,因为他的名字与表哥的渊源,慕承熙也试过信任他,尝试着敞开心扉,可他,做不到。

比话语先出来的,永远是眼泪。

就算他的理智控制着自己,并不想落泪,也没用。

计乐于告诉他,从讲述事件开始,识别具体困扰,捕捉自动思维,调整认知方式,最后做到与伤痛和解,或者哪怕是共存。

“一直卡在第一步。”慕承熙无奈道,他的脸上写满嘲讽,还有一种清楚了解自己多懦弱的悲哀。

明明想要好好活下去,却什么也做不到。

陆执衡想了想,在尊重医生的疗法和表达自己的意见之中,他选择了表达:“不用着急,也不用逼迫你自己。”

他将慕承熙的轮椅停下,自己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凝视着慕承熙的侧脸,观察他的变化,确认他的状态只是低迷而非应激。

陆执衡组织着语言,为了显得更人性一点,他将王管家的说话之道,学以致用:“你已经很厉害了。”

先夸再说。

但慕承熙不是很吃他这一套,他喃喃道:“又有哪里厉害?”

陆执衡怔了一下,王管家说这些好听话的时候,他可从来不问哪里厉害啊?

不过,这个他还是可以轻松回答的:“不用王管家一直劝,也能自己吃完饭,脸色越来越好,身体健康了,现在还愿意出门,你已经很努力了。”

“最重要的是,你其实已经在跟我讲你的事情了。”

慕承熙转过脸来,疑惑道:“嗯?”

陆执衡声音磁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不是只有把伤口全部挖出来,才叫治疗开始。”

他伸手,将慕承熙的头发拨至身后,耐心说着:“你刚才在说自己之前的命数,也在说你的苦恼。”

陆执衡不愿意重复短命那两个字,所以他用了命数这个词语。

在慕承熙冷寂的眼神之中,他说:“不必纠结要不要跟谁讲你的过去,有想说的话就说,不想说就暂时不说。”

慕承熙一直沉甸甸的心有了短暂的轻松,他扯了扯嘴角,铺天盖地的绝望渐渐褪去,转而涌上密密麻麻的酸涩。

眨了眨眼,慕承熙转开头去,声音清冷自持,他说:“我想想,我能说什么。”

陆执衡没有追问,他示意王管家送茶饮过来,之后便安安静静等待。

等了不知道多久,他只看见慕承熙几次转头看他,欲言又止。

最后终于说了话,却是泄气一般:“算了。”

他的目光犹如枯井,一丁点亮光之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渊,在刚刚这勉勉强强的鲜活之下,弥漫着暗无天日的死气。

迎着慕承熙这样的目光,陆执衡还是一如往常:“要不要聊些别的?”

慕承熙努力打起精神来:“聊什么?”

陆执衡说:“送你一个印章,以后你画画写字的时候可以用。我挑好了料子,需要你决定刻什么。”

慕承熙从前有许多印章,名章闲章不计其数,现在么,一个都没有,难为陆执衡想得到。

可是慕承熙有些兴趣寥寥,他对这些东西,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致了。

但陆执衡是好意。

慕承熙混混沌沌的脑海之中,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孟极。”

陆执衡重复了一遍:“孟极?”

尽管缄默的本能还在,情绪还是找到了微弱的出口,慕承熙缓缓道:“是我的小名。”

他说:“给我取这个小名的人,一直说,要我平平安安。”

平平安安的活着。

这几个字他说的分外艰难,眼睛里也多了水光,他看向陆执衡:“就刻这个。”

陆执衡点了点头:“好。”

慕承熙转开了头:“你说,这是祝福还是诅咒?她会不会后悔对我说了这样的话?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没有听到这些,我是不是就可以,死掉了。”

陆执衡的手抽动了一下,条件反射按在了慕承熙的手上,两只手在轮椅的扶手上交叠,陆执衡力气很大,隐约让慕承熙感觉到了痛意。

他不得已,又把头转了回来,皱眉看向了陆执衡。

陆执衡的神情无比严肃,但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他审视、观察着慕承熙,从他的只言片语里,提取着有用的信息。

在慕承熙想要挣脱,抽出自己的手时,陆执衡轻轻松松将他的手包裹进自己的手掌心,彻底阻断他溜走的路。

陆执衡说:“我也希望你平平安安,绝不是诅咒。”

慕承熙使劲抽自己的手,他又被陆执衡的话搞懵了,陆执衡怎么总是这么跳跃,换成计医生,也许会问他,为什么这么想。

但陆执衡说:“没有人会用平平安安这样朴素的词来当诅咒,不管从哪个角度想,都不成立。”

“有一些看起来正面的词汇,可能存在诅咒风险,比如说,祝你长生不老,但长生未必是好事,穷困潦倒孤身一人被当做怪物一样的长生,肯定没人愿意接受。平平安安不存在这样的隐患……”

慕承熙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气的使劲转轮椅,离陆执衡两米远:“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执衡:“嗯?”

慕承熙的伤春悲秋全消失了,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在想什么,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有点矛盾,我撑不下去,我恨自己没一起死掉。”

“同时,我又想要活着,又忍不住觉得自己贪生,我怀疑母后他们真的想让我活着吗?这难道不是我为了活下去,而找的借口吗?我不想……”

他渐渐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跟陆执衡分析的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无关,他是实实在在的敏感多思,喜欢反复讨伐自己罢了。

他停不下来对自己的苛责与怪罪。

而陆执衡终于听懂了,他抿了抿唇,脸上是自己并不熟悉的心疼之色。

他看着慕承熙,打断了他的懊恼与悔恨:“所以,有时候你希望这是一句诅咒,对吗?”

慕承熙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陆执衡走上前去,将他的轮椅又推了回来,放在了自己的身边,他的语气比起之前,多了几分强势:“可这绝对不是诅咒。”

他的眼睛直直看进慕承熙眼里:“这就是祝愿,与希望。就像我希望你长命百岁一样。”

慕承熙被陆执衡的坚定与认真吸引,他看着陆执衡的眼睛,下意识重复:“是希望。”

陆执衡嗯了一声:“对。”

他还是不知道慕承熙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是连好好活下去这样的事情,都要纠结,都觉得是罪过。

慕承熙怎么这么可怜?

陆执衡伸手,摸摸慕承熙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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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承熙的脸在陆执衡手掌的衬托下显得更小,下巴尖尖,果真是巴掌脸,他一脸茫然和无辜。

陆执衡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我可以拥抱你吗?想安慰你,很多理论都显示,拥抱可以让人心情愉悦、有安全感。”

慕承熙不懂现代人提的这些奇奇怪怪的理论,但陆执衡既然这样说了,他有些犹豫:“真的吗?”

陆执衡已经俯身,将他揽入怀中,温热的气息从慕承熙耳边拂过,声音传入他的耳中:“真的。”

慕承熙将信将疑,靠在陆执衡的怀里,他感觉到,陆执衡的手正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力道很柔和,也许正如之前他拍那只小猫一样。

慕承熙糊里糊涂地想,陆执衡拿他也当小猫吗?

不过无论如何,他真的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心,在有规律的拍抚下,他惶恐不安的情绪在慢慢被抚平,那些混乱的思绪都蛰伏了下去。

他的眼皮都开始有些沉重,眼睛逐渐变得无神,半睁不睁,困意如潮水般卷过来,要将他拖入梦境。

来送茶水的王管家离老远就开始跺脚!

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秒钟几百个小动作,想上前又怕打扰,最后静悄悄猫在不远处,找了个陆执衡能看见他的角度,比划了下:“茶,还要吗?”

陆执衡:……

一个眼神过去,王管家忙不迭往后退,知道了知道了,不过去了。

他干脆掏出手机来,先一阵狂拍,然后再找找找,找到了一个群聊。

“太太护卫队”

这还是在医院的时候建的群,后来其实不怎么在里边发消息,但是现在嘛。

王管家美滋滋:“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明天就能痊愈的感觉。”

他拍一拍计乐于:“看看这惊天地泣鬼神的进展,啧。”

计乐于今天没有跟慕承熙出来,他毕竟是医生,不是狗仔,只要保证在慕承熙想咨询的时候,在就好。

所以从群聊里看到两个人相拥的照片时,计乐于:!!!

这个医生要不还是辞职吧,让陆执衡当算了。

心里酸溜溜的,但是手上打字非常严谨,确认着:“这不是你抓拍的瞬间吧?陆先生脚崴了,不小心撞一起了?”

钱杨冒了个泡:“想什么呢,一看就不是不小心。”

他在被催婚的间隙,看了一眼这个早就被遗忘的群聊,同样酸溜溜:“你们对陆总一无所知。”

但是他是知道的,从陆执衡住回庄园,常常好几天不找他聊工作就明白了。

人精助理钱杨:“百分之九十九是陆总主动抱人家,不过太太让抱才是很奇怪。”

王管家:“对啊对啊,就说我们先生和太太对彼此不一样。”

计乐于叹息:“真想知道这是怎么培养的信任感。”

群里突兀地冒出个人来,楚明舫:“我靠,我也想知道!”

王管家:“???您是怎么进来的?”

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内部群吗?!

楚明舫飞快保存了图片,仔细看了两遍,还没打字,就看到钱杨发了个无奈的表情:“他说他要吃陆总的瓜,我想着这个群没人发言,就拉他进来了。”

本来是为了糊弄楚明舫,没想到啊,王管家在这里放大瓜。

楚明舫:“哈哈,老王,以后多发哈。”

他甚至为了不被踢出群,发了个大红包,并且友情指导王管家:“你这个图片完全可以发给陆总啊,陆总一定会给你奖金。”

因为……

“忘本哥一般都是这样闷骚的。”

王管家不懂:“什么忘本哥?”

楚明舫解惑:“他之前死活不回庄园,我就说他可别忘本,结果呢,这才多久,人都抱怀里了。”

不行,只在群里说这些,是不能满足楚明舫的。

他收拾收拾,准备给陆总本人发消息,仗着在网上,可以趁机取笑一下陆执衡。

……

慕承熙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陌生的床上。

他掀开被子,艰难翻了个身,看向四周。

这个房间的整体格局和他的很像,可是色调比较沉郁,屋内十分简洁,基本上什么装饰都没有。

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陆执衡的房间。

慕承熙光脚坐在床边生闷气,什么人啊,又这么唐突。

陆执衡到底有没有边界感这个东西啊?

还不如他一个古代人懂。

室外阳台上有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是陆执衡在打电话,但是声音少了温和,多了冷淡和严肃。

慕承熙听了两耳朵,除了“嗯”和“还有?”之外,没听到其他的。

他想了想,懒得动,干脆就这么静静坐着,没有喊陆执衡,也没有离开。

陆执衡的房间里有和他不一样的熏香味,连这味道也随主人,一种冷硬不容靠近的感觉。

慕承熙漫无边际的想,是啊,不容人主动靠近,但他靠近别人倒是无所顾忌,雷厉风行。

在胡思乱想间,陆执衡已经挂了电话,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慕承熙回头看去,他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有陆执衡呆立在了原地。

在陆执衡的视角,这完全就是一副《美人春睡图》——起床版。

慵懒、娇憨,卸去大多数时候的绝望和厌倦,剩下淡淡的疏离与静谧。

陆执衡站在阳台与房间内的交界处,窗外有清脆的鸟鸣和细碎的佣人交谈声,而屋内,只有被拉长的时间,和漂亮得不像真人的他老婆。

刚刚睡醒的人还没来得及打理自己,蓬松凌乱的头发随意飘散,脸颊被室内的温度熏得软乎乎,多了些血色,整个人看起来毫无防备,简直……

陆执衡心神摇曳,恍恍惚惚,走向慕承熙。

直到站定在慕承熙面前,看见他微蹙的眉间,听到他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陆执衡才恍然回神,他偏过头,不敢直视慕承熙的眼睛,声音低哑:“咳,说什么?”

慕承熙皱眉:“我怎么在这里?”

陆执衡:“你睡着了。”

慕承熙:“所以呢?”

陆执衡:“没有你房间的密码。”

慕承熙:“你可以叫醒我,也可以把我放在其他地方,怎么能是这里呢?”

陆执衡的头终于偏了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屋子里的光线影响,慕承熙总觉得他有些脸红。

但是语调还是那样平淡,陆执衡回答他:“你好不容易睡熟了。”

慕承熙这才发现,刚刚他竟然没有做梦。

他仔细想了一下,确定了,不管好的还是坏的,确实什么都没有梦到。

他低下头去,陆执衡说得对,这是他难得的好眠。

“多谢。”慕承熙想了想,陆执衡已经为他做了很多事情了,但他从头到尾,都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甚至,他还总挑陆执衡的错,觉得陆执衡气到他了。

慕承熙低声道:“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趁我今天有心力,我可以帮你。”

陆执衡没有说话,他沉默着帮慕承熙取来鞋子,帮他穿好,才说道:“出去吃点东西吧,在室内不要坐轮椅,自己多走走。”

慕承熙:“知道了。”

他又问:“所以呢?我可以帮你做什么?”

陆执衡慢悠悠陪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往外走去,在半途中,仿佛想了很久一样,终于说道:“我隐约记得,有一个词,是形容,看到很美好的人,觉得震憾,以至于灵魂都被抽走。”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没认真记,所以忘掉了原句,想让你帮我找一找。”

慕承熙想了想:“勾魂摄魄?”

陆执衡摇了摇头:“应该不是。”

慕承熙根据他的描述,换了个词:“色授魂与。”

陆执衡的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他说:“嗯。”

“色授魂与,心愉于侧。”

慕承熙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突然变得有些呆傻:“你在,对我说这个?”

陆执衡这样狗胆包天的人,虽然自己早就怀疑他有其他心思,但也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说出来了。

慕承熙停下了脚步,看着陆执衡的背影,说不出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陆执衡回头看他,脸上没有期待。

任慕承熙如何找,也找不到一丝丝“我在等你回应”的痕迹。

他的眼里只有笑意,点了点头:“对,是在对你说。”

“不过,不需要你现在考虑这个。”

“你只要想想,吃什么玩什么,就可以了。”

慕承熙的神情复杂,几度欲言又止。

陆执衡却已经换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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