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再给我一些时间

深夜。

纪倾辞已经睡着了。他侧躺着,一只手伸在枕头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大橘盘在他的头顶,像一顶橘色的毛帽子;雪球缩在他的臂弯里,白花花的一团,几乎跟床单融为一体;大将军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尾,肚皮一起一伏的,偶尔蹬一下后腿,大概在梦里追什么。

萧凌宇站在落地窗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穿着睡衣,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脸。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稀疏,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

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一句低沉而简短的声音,像一把精准的刀:“说。”

萧梵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萧凌宇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秒。“我需要再多一些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萧凌宇能听见父亲翻动纸张的轻响,大概是在看什么文件。然后那声音停了,纸张不再响了。

“为什么?”

萧梵天问。萧凌宇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纪倾辞翻了个身,大橘从他头顶滑下来,滚到枕头上,不满地“喵”了一声,又盘成一团继续睡。

纪倾辞没有被吵醒,只是把脸埋进被子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不知道说的是什么。

“时机还不成熟。”

萧凌宇说。

萧梵天没有立刻回应。沉默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电话那头延伸过来,缠在萧凌宇的脖子上,不紧不慢地收紧。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但呼吸没有乱。

“想好了?”,萧梵天问。

萧凌宇看着窗外。远处的城市边缘,有一盏灯在闪,大概是某个高楼顶上的航空障碍灯,红色的,一下一下,像心跳。“嗯。”他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萧梵天说了一句“知道了”,挂了。没有质问,没有追问,没有“你最好想清楚”之类的警告。

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干脆利落的挂断。

萧凌宇放下手机,站在窗前。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赤着的脚上,凉凉的。他低头看着那一片白色的光,站了很久。

床那边传来纪倾辞含混的声音:“萧凌宇……水……”萧凌宇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

纪倾辞闭着眼睛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把杯子塞回他手里,翻了个身,又睡了。

大橘趁机重新爬回他的头顶,盘好,继续打呼噜。萧凌宇把水杯放回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纪倾辞的睡脸,看着那根搭在他鼻梁上的猫尾巴,看着大橘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圆肚子。他伸手,把猫尾巴从纪倾辞脸上轻轻拨开。大橘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第二天,老宅。

纪昭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空气里有茶香,淡淡的,混着檀木家具的味道。

管家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和行李,低声说:“老爷子在书房。”

纪昭点了点头,穿过走廊,走到书房门口。门半敞着,他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爷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副围棋。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光影斑驳。他没有抬头,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举在半空中,正盯着棋盘上的一处角落,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回来了?”爷爷说,声音不紧不慢,目光没有离开棋盘。

纪昭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笑了:“回来了。爷爷您这盘棋下得够久的,黑子都围了半壁江山了。”

爷爷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真情实感。“瘦了,”爷爷说,“节目组不给饭吃?”

纪昭靠在椅背上,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给,但不好吃。我还是想念老宅的排骨。”

爷爷把手里那枚白子放下,指了指棋盘对面:“坐过来,陪我把这盘下完。”纪昭站起来,绕到棋盘对面坐下。

他看了看棋局,黑子确实占了优势,但白子在中腹有一块厚势,如果经营得好,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手里摩挲了一下,没有急着落子,而是抬起头看着爷爷。

“爷爷,您这是故意等我回来才下的吧?这局面,不像是您的手笔。”

爷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否认。“人老了,脑子转得慢。一盘棋下好几天,想起来就挪一步。”他放下茶杯,看着纪昭,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不像你们年轻人,想好了就落子,落了就不悔。”

纪昭听出爷爷话里有话,但没有接茬。他低下头,把白子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不是最优点,但很稳。

爷爷看了一眼那步棋,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拿起一枚黑子,落在另一个角落。两人就这么一子一子地落,谁都没有再说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偶尔夹杂着茶杯碰到桌面的轻响,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下了十几手,爷爷忽然开口了。“你那个节目,我看了。”

纪昭的手指顿了一下,手里捏着的那枚白子停在半空中。“您还看综艺?”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爷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你上的,我就看。”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那个学员,叫什么来着——沈清予?”茶杯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清清楚楚的。

纪昭把手里那枚白子落下,动作很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棋盘,没有抬头。“爷爷连他的名字都记住了?”

爷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步棋落得很果断,跟之前慢悠悠的风格完全不同。

纪昭看了一眼那步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爷爷这一步走得极好,几乎封住了白棋所有的发展空间。

“人怎么样?”爷爷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纪昭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枚白子,没有落,捏在手里慢慢地转。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挺好的。”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爷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看棋盘。

“继续下。”爷爷说。

纪昭把手里那枚白子落在了一个冒险的位置上。爷爷看着那步棋,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纪昭。纪昭对上爷爷的目光,没有躲闪。爷孙俩对视了几秒,爷爷先笑了。

“这步棋,不像你。”爷爷说。

纪昭也笑了,笑得比刚才放松了一些。“人总是会变的,爷爷。”

爷爷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拿起一枚黑子,在棋盘上比划了两下,没有落,又放下了。他靠进椅背里,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阳光。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变了就好,”爷爷说,“人不变,就没意思了。”

纪昭看着爷爷的侧脸,阳光照在他的白发上,亮得有些晃眼。他想起小时候,爷爷也是这样坐在窗边下棋,那时候头发还没有这么白,背也没有这么驼。他忽然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棋盘上还有大片的空白,这一局棋,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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