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活着真难

不知等了多久,蒋西西才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

“肥肥!耗子!”他一下子有了精神,冲他们招手。

然而,这两人像见了鬼一样,埋头狂奔,不敢看他。肥肥满身赘肉一抖一抖,跑得喘不过气都不愿停止。

“你们俩干嘛呢!”蒋西西生气又疑惑,带着刘伯然追上去,“邹尧呢?车库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肥肥和耗子只顾往前冲。

但他们远远不是两位体育特长生的对手,跑了一百米左右就被刘伯然一手拉一个地拽住了。

“老……老大好……”耗子倒真像是被猫抓住的耗子,眼珠到处转,就是不和蒋西西对视。肥肥完全说不出话来了,一直在喘粗气。

“还知道喊我老大呢!”蒋西西轻轻在耗子头上拍打一下,“快说,怎么回事?”

耗子正要开口,就被肥肥眼神示意:“喂……”

于是,耗子又闭口不言了。

“邹尧呢?”蒋西西又问,“他没出什么事吧?”

耗子否认:“没……没有……”

蒋西西听他支支吾吾的回答,有些不信,把他头掰正,和自己对视:“我最后问你一遍,邹尧呢?你们到底怎么了?”

肥肥总算缓过来了,他手揣在裤兜里,小声说:“老大你就别问了,有什么好问的啊?”

“那你们现在要去哪儿?”蒋西西见直接问不出来,换了个方式。

“回……回家……”耗子和肥肥齐声道。

“行,你们继续走,别管我们。”蒋西西保持匀速,跟在二人身后,想看看他俩到底有什么打算。

“这……求求你别跟着我们好吗?”肥肥恳求道,“今天真的不能陪您玩儿,我们有重要的事要做。”

“我又不是来找你们玩儿的。”蒋西西有些心凉,自己好歹和他们称兄道弟一段时间了,怎么得不到一点信任。

“哎……”耗子垂下头,“那好,你们要跟就跟吧,别嫌我们住的地方脏就行。”他拉过肥肥,默不作声地走了。

四人七拐八拐走到一条小巷,看着从来没人打扫过,地面的油污黑漆漆的,踩起来还有些黏腻,散发着油垢馊臭的味道,时不时还有老鼠窜过。穿出小巷,正对着他们的是一栋极其老旧的灰色楼房,是上世纪才存在的建筑风格,玻璃都是茶色的,外墙上满是狗皮膏药般的小广告,什么治疗阳痿的医院,无痛人流,疏通管道,配钥匙换锁……有的地方有铲子清除的痕迹,但那残留的暗黄的纸又很快被新的广告贴上,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这栋楼的过道不算窄,每一个过道都晾满了衣服、床单,款式难看的女性内衣内裤大大喇喇地用夹子夹着,间隔之小,让蒋西西怀疑这到底能不能晾干。几个脏兮兮的小孩穿着要断的凉鞋从楼里跑出来,冲他们乱七八糟地喊了一通,又在一位老婆婆的招呼下到走廊的另一侧玩耍去了。

“我们平时就住这里,你们应该没见过这种地方吧。”肥肥对他们笑笑,自嘲地说,“这栋房子不太照得进太阳,住里面就像住老鼠洞。”

他和耗子带他们走进一楼的房间,门锁是最老式的,铁门薄薄一片,看起来都要锈成渣了,可谁也不会怀疑它抵挡不住小偷——因为房间里压根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屋内很窄,只有约摸三十平,装饰倒是整洁规整,看得出被细心规划过,打扫得也很干净,和外面脏兮兮的环境格格不入。有一张磨得光滑的木桌摆在中央,左边是一张铁质上下床,右边是一张小木床,穿过木桌是一个小小的厨房,有一个燃气灶,上头挂了简易的抽油烟机,表面被擦得锃亮;还有一个橱柜,碗筷整齐地码在里面,角落里放了灭蟑丸和粘鼠板。厨房水槽旁摆了三个漱口杯,挂了几张毛巾,因为房里没有浴室或厕所。

“这是我们能租到的最便宜的房子了,其他地方都住不起。”耗子告诉蒋西西,“不过也就是上厕所麻烦一点,要跑到对面街边的公共厕所去,其他都挺好,过了街有个澡堂,价格还挺便宜的。”

由于摆了床的缘故,四人站在里面就显得很拥挤,尤其是刘伯然这种大块头,一个人能当耗子两个。隔壁时不时传来男人女人对骂的声音和小孩哭叫声,墙好像就是个纸糊的摆设,没一点隔音的功用。蒋西西寻思,万一来个地震,这栋房子可能会在第一时间被全部震塌。

“你们还没回答我呢,邹尧到底怎么了?”蒋西西见肥肥拿出一个布袋放床上,又打开柜子收着什么东西,便转而问耗子。

“哎……我们还是说了吧。”耗子跟肥肥商量,“总会瞒不住的。”

肥肥没反对,也没赞同。

“老大,周五晚上,我们的旧车库被刘老板带推土机填了,因为那一块地被纳入了开发范围。大尧想进去拿东西,结果和他们争吵起来,就被刘老板叫人打了一顿……现在人在医院住着。”耗子总算道出实情,“这种事该我们自己解决,不应该告诉你的,你已经帮过我们太多。”

“什么?他伤得严重吗?”蒋西西听到邹尧进了医院,担心不已。

“断了根肋骨,左边小腿骨折。”肥肥背对着他们把衣服毛巾等生活用品打包,语声发颤,尽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妈的!这个刘老板是谁啊?你们怎么不报警?”蒋西西愤怒得骂出脏话。他第一次收拾邹尧,都只是象征性地把他脸打肿,颇有技巧地打了几处痛但不容易造成伤害的地方,去医院敷敷药就好,也没把骨头打断啊,那些人真是下狠手了。

“他……他就是以前我们跟过的帮派老大,现在巴结上了那位开发商,还把我们收的废铁破烂和制冰车全拉走了。”耗子无力地瘫坐在床上,“老大,你怎么觉得报警有用呢?至少在这种事里,警察一定觉得我们小混混和黑帮在互殴,只要没死人,他们都不会管的,会让你自行和解。而且刘老板道上熟人多,还能搞到医学证明,万一他给自己的手下鉴定一个轻伤或者脑震荡之类的,反咬一口,跟警察说是我们打的,那大尧估计就不仅仅是住院了,得先去医院打石膏,再去号子里蹲一年。”

“他们确实是把邹尧打伤了啊?还伤得挺严重吧。”蒋西西不明白。

“是打伤了,可邹尧也还手了,老大,你不在道上混不明白,只要你找警察,轻伤以下都只属于行政案件,如果不和解就拘留几天赔钱完事。像邹尧的情况,虽说已经超过轻伤范畴了,可以判对方犯法,让他们被关进监狱刑事拘留,留个案底。但是,第一,案底不案底对于他们来说无所谓,反正都犯过很多次事儿,其他同伙还会追着你报复;第二,像我刚才说的,法医鉴定伤情都是根据医生的诊断,万一他们那边伪造,大尧很可能也会一并被关进去,咱们就是人财两失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报警更麻烦,涉及更多复杂的流程。”耗子耐心跟他讲道。

刘伯然和蒋西西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虽说经常切磋,但都不是坏学生,没在社会上跟人打过架,对这些细节并不清楚。

“我们这会儿是回来帮大尧拿生活用品的,这段时间他可能要住院,幸好之前稍微存了一点钱没用完。”肥肥收拾好包裹,把布袋提到手上,“本来我们商量好不告诉你们,不让你们跟着担心的,被打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情绪低落地说。

蒋西西叹口气,用一只手搭住他厚厚的肩膀:“你们真是……到底有没有把我当老大,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我会因为这种事就抛下你们吗?”

他们算一夕之间回到解放前,秘密基地没有了,费尽心思收来的二手物品没有了,等着被换成钱的废铁也没有了……还有那辆打开车厢门就是木雕创作小天地的运冰车,全被尽数摧毁。

“老大……”肥肥实在憋不住了,内心的愤怒和屈辱一齐爆发,抱着蒋西西哭个不停,“为什么我们总是要被欺负……我们都已经很努力了……就算偶尔犯个错,也没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只是胆子小了一些,人比较没文化……我们没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耗子把肥肥从蒋西西身上扯开,抽出一张纸,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紧紧地咬着嘴唇。

蒋西西心中无力又难受,他安慰道:“错的不是你们,是那些伤害你们的恶棍。”

“对啊,你越难过,他们越高兴呢。”刘伯然眼睛也酸酸的,和他们这些温饱问题都要费很大劲解决的人比起来,自己似乎生存得太过容易。

“哎……我们先去医院探望邹尧吧。他吃饭没有?咱们去买点好吃的给他带去。”蒋西西尽量用轻快的语调说,“别把大尧饿着,否则他好不容易练出的肌肉就没了。”

“好。”肥肥很快止住泪水,点点头赞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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