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窒息的暗涌

晚餐的余温还残留在餐厅的空气里,餐具碰撞的轻响散去后,别墅陷入了近乎凝滞的安静。林屿收拾完餐桌,正端着水杯往客厅走,想给沈砚送过去,脚步却在书房门口顿住了。

沈砚的声音低沉地从虚掩的门缝里漏出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是在打电话。林屿本想转身离开,避免打扰,听筒里却传来一个带着戏谑的男声,是顾淮。

“周末聚一局?江叙和陆承泽都有空,地点就定在你老宅的院子里,清静。”顾淮的语气熟稔得很,听着就知道两人时常联系。

沈砚嗯了一声,指尖似乎正敲击着桌面,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笑意:“行,你安排就行。”

“说起来,”顾淮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戏谑更浓了些,“你包养的那个小家伙,叫林屿是吧?听说你还把人签进自己公司了,这待遇可以哇。”

林屿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早就知道顾淮清楚自己和沈砚的关系——那晚在会所包厢,顾淮就坐在沈砚身边,看着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只是亲耳听到顾淮用“包养的小家伙”来形容自己,还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平静,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沈砚轻描淡写的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林屿心上,却带着千斤重的寒凉:“没什么,觉得是个有意思的。”

短短七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一把精准的凿子,敲碎了他心底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有意思的。

林屿的血液瞬间冻结,指尖的水杯晃了晃,温热的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他瞬间回神,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早就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特殊的。从签下那份以信息素为筹码的包养协议开始,他就清楚自己只是沈砚的工具——一个能安抚易感期的、温顺听话的、暂时能派上用场的工具。可刚才那三个字,还是让他心脏骤缩,寒意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有意思”,这三个字能维持多久?

他的“有意思”,不过是源于那点能精准安抚沈砚的野山楂味信息素,源于他刚毕业的青涩、听话懂事的性子,或许还有那点不合时宜的羞怯和茫然。可这些东西,都是会过期的。等沈砚的易感期找到更稳定的解决方案,等他熟悉了自己的存在,等这份“有意思”变得平淡无奇,甚至觉得腻味了,沈砚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就像丢弃一件不再新奇的玩具,一盆开败了的花,一件用旧了的工具。

林屿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逃一般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将那道冰冷的声音隔绝在外。

房间里很暗,他没开灯,任由自己跌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水杯被他随手放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冰凉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裤脚,却远不及心里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签下一年合约时的欢喜,那时还傻傻地以为,能离沈砚再近一点,哪怕只是工具,也能多待一段时间。想起日记本里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现在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想起昨晚相拥而眠时感受到的温暖,此刻也成了“因为他还有意思”的佐证——沈砚不过是暂时需要这株“有意思”的“解药”,才会给予片刻的温存。

甚至连那晚在会所,沈砚提出包养他,也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缘分,只是因为他的信息素能安抚沈砚的易感期,只是因为他看着够乖、够听话,够“有意思”。

他本来就不该抱有任何期待的。孤儿院院长去世后,他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了牵挂,能活到现在,不过是靠着那点“或许能体验一次演戏”“或许能离沈砚近一点”的执念。可现在,连这点执念都被“有意思”三个字戳得千疮百孔。

一旦他不再“有意思”,沈砚就会抛弃他。到那时,他又该何去何从?与其等到被丢弃的那天,承受双倍的绝望,不如现在就结束这一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林屿慢慢站起身,摸索着走到浴室,打开了浴缸的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地注入浴缸,雾气渐渐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的人影。

他脱掉衣服,赤身走进浴缸,蜷缩在水底。温热的水包裹着他的身体,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他慢慢躺下,让水没过肩膀、胸口,直到漫到下巴。

窒息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就这样死了也好。

没有牵挂,没有痛苦,不用再担心什么时候会被抛弃,不用再做别人随时可以丢弃的工具。死后,或许就能见到院长了,就能摆脱这具承载了太多绝望的躯体。

他闭上眼睛,头慢慢往下沉。

水流漫过鼻尖,呛得他微微咳嗽,却没有挣扎。水渐渐没过嘴唇,堵住了呼吸,氧气一点点从肺部流失,胸口传来窒息的钝痛,眼前开始发黑,意识也变得模糊。

好难受……

可这种难受,比心里的绝望要轻得多。

他想就这样放弃,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还没真正体验过演戏,还没来得及多看沈砚几眼,还没等到那份“有意思”彻底消失的那天……

哪怕是工具,他也想多待一段时间,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年。万一……万一那份“有意思”能维持久一点呢?万一他能变得更“有意思”,让沈砚暂时舍不得抛弃他呢?

窒息的痛苦骤然变得清晰,求生的本能猛地爆发出来。林屿猛地抬起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水珠顺着他的发丝、脸颊滑落,砸在浴缸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剧烈地咳嗽着,胸口疼得像要裂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杂着水珠,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他刚才差点就死了。

差一点,就彻底失去了这仅有的、被“需要”的时光。

他知道自己是工具,知道“有意思”只是暂时的,可他还是舍不得。舍不得沈砚身上清冽的雪松香,舍不得被他抱在怀里的短暂温暖,舍不得这偷来的、只有一年的靠近机会。

林屿蜷缩在浴缸里,双手抱住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绝望和对“存续”的执念在他心里撕扯,让他痛苦不堪。

他到底该怎么办?

继续活着,拼命维持自己的“有意思”,小心翼翼地讨好,生怕哪一天就被沈砚厌弃?还是现在就了结,一了百了,不用再承受这种悬在半空的恐惧?

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水流滴落的声音。浴室里的雾气渐渐散去,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慢慢从浴缸里爬出来,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脚步虚浮地走出浴室。房间里依旧一片漆黑,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晚风灌了进来,吹在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窗外的玫瑰林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暗影,像他此刻混沌的心事。

“觉得是个有意思的”,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反复提醒着他的身份——一件暂时合心意的工具,随时可能被替换、被丢弃。

他走到书桌前,摸索着打开台灯,微弱的光线照亮了桌面。他拿出日记本,指尖颤抖着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下时,墨水晕开了一片:

【X年X月X日 夜

听到沈先生和顾淮先生打电话,顾淮先生早就知道我是被沈先生包养的。

沈先生说,觉得我是个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原来我只是个能让他觉得新鲜的工具。

我早就知道的,从签下包养协议的那天起就知道。

可还是忍不住害怕,害怕哪天我不再有意思了,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我。像丢垃圾一样,毫不留情。

刚才在浴缸里,差点就死了。

死了就不用再想这些了,不用再担心被抛弃,不用再做别人的附属品。

可是……我好像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这仅有的、能靠近他的时光,舍不得他身上的雪松香,舍不得花园里的玫瑰。

我真没用。

明明知道自己只是工具,却还是忍不住贪恋那一点温暖,还是想多待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能更小心,更听话,努力让自己“有意思”一点,至少,撑过这一年。

可我真的能做到吗?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注定是被抛弃的。】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台灯的光晕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眼底满是茫然和恐惧——他不知道自己的“有意思”还能维持多久,也不知道这场短暂的“被需要”,最终会以怎样的方式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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