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餐桌上的伪装与孤床上的幻影

晚餐的氛围比林屿预想中还要凝滞。

长长的雕花餐桌上只坐了他们两人,头顶的水晶吊灯洒下过分明亮的光,将每一道菜肴照得精致却冰冷。张叔布置完餐点后便安静退下,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林屿努力维持着正常的进食动作,却味同嚼蜡。他特意选了沈砚对面的位置坐下,将受伤的左臂放在桌下,右手笨拙地使用刀叉。每一口食物都需要用力吞咽才能下去,胃里像塞满了湿冷的棉花。

“今天的录制,”沈砚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温知予反馈说你表现尚可。”

林屿握着叉子的手微微一抖,银质餐具与瓷盘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是温老师带我...带得好。”他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切开一半的牛排,那血色让他想起浴室瓷砖上晕开的淡粉。

“嗯。”沈砚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沉默再次蔓延。

林屿能感觉到沈砚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那视线带着审视的重量,让他几乎要坐立不安。他不敢抬头,只能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咀嚼,吞咽。手臂上的伤口在布条下隐隐作痛,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痛感更加鲜明。

“你脸色很差。”沈砚放下刀叉,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明天不用去公司,在家休息。”

不是询问,是命令。

林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用的,沈先生,我可以...”

“我说休息。”沈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你需要休息。脸色白得像纸。”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屿努力维持的镇定。他感觉眼眶突然发热,连忙又低下头,声音细微:“...谢谢沈先生。”

他怕沈砚再问下去,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顾淮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手臂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而沈砚这种看似关切却实则掌控的安排,让他更加混乱。

晚餐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上楼时,林屿刻意落后几步,与沈砚保持着距离。回到主卧,他僵硬地站在房间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

“洗澡。”沈砚已经脱下外套,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你先洗。”

“我...我下午洗过了。”林屿小声说,这是实话,虽然那个“洗澡”的过程不堪回首。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随你。”

林屿像得到特赦般松了口气,却不知自己躲闪的姿态已经落在沈砚眼中。

夜晚,两人躺在床上。沈砚习惯性地伸手将林屿揽入怀中,雪松香的气息包裹上来。林屿身体瞬间僵硬,几乎是本能地,他将受伤的左臂往回收了收,尽量避免与沈砚的身体接触。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沈砚的眼睛。

黑暗中,沈砚的呼吸似乎顿了一下。接着,他收紧了手臂,将林屿更紧地拥入怀中——也正好压住了林屿刻意躲避的左臂。

“啊...”林屿没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痛呼,虽然立即咬住嘴唇,但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沈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听不出情绪。

“没、没什么...”林屿慌乱地说,想抽回手臂,却被沈砚更用力地按住。

沈砚打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林屿苍白的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慌。

“你一直在躲。”沈砚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他坐起身,俯视着蜷缩在床上的林屿,“从晚餐开始,到现在。”

“我没有...”林屿徒劳地辩解,声音微弱。

“看着我。”沈砚命令道。

林屿颤抖着抬起眼,对上沈砚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有不耐烦,有被忤逆的不悦,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林屿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说顾淮的话伤到了他?说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说他差点在浴室里...不,这些他都不能说。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试图憋回去,却让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

沈砚看着他那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眉头越皱越紧。刚才那一瞬间林屿躲闪的动作,那声压抑的痛呼,还有现在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林屿在抗拒他,在隐瞒什么。

这个认知让沈砚心底升起一股无名火。他给予庇护,给予资源,甚至为了他与多年好友几乎翻脸,得到的却是躲避和隐瞒?

“如果不想待在这里,”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可以直说。”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林屿最深的恐惧。他猛地摇头,眼泪终于滑落:“不...不是的...我没有不想...”

“那就别摆出这副样子。”沈砚移开视线,似乎连看他一眼都觉得烦躁,“回你自己房间去。”

林屿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砚。

“现在。”沈砚下了最后通牒,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林屿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他呆呆地在床上坐了几秒,看着沈砚冷漠的背影,最后慢慢地、几乎是爬着下了床。

脚踩在地毯上时,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敢再停留,踉跄地走出主卧,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的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林屿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将脸埋进膝盖,无声地痛哭起来。

手臂上的伤口在刚才的拉扯中又开始作痛,但比起心里的疼,那根本不算什么。

沈砚赶他走了。

因为他不小心露出了痛呼,因为他在躲,因为他控制不住眼泪...因为他是这样一个麻烦的、脆弱的、只会惹人生厌的累赘。

顾淮说得对。他根本配不上沈砚的庇护,他只会带来麻烦和困扰。

林屿不知道自己在门后坐了多久,哭到没有眼泪,只剩下干涩的疼痛。最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房间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林屿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时间一点点流逝,深夜的寂静吞噬了一切声响。林屿却毫无睡意,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沈砚冷漠的背影,顾淮嘲讽的眼神,陆承泽失望的表情,孤儿院里那些冷漠的面孔...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

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像是一种提醒,提醒他今天在浴室里差点做了什么。

“这样子割下去就好了...结束了...”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不是从耳朵听到的,而是从心底深处钻出来的。

林屿猛地捂住耳朵,但无济于事。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其他人的声音——童年时欺负他的孩子们的嘲笑,孤儿院阿姨不耐烦的呵斥,试镜失败时导演冷漠的“下一个”...

“够了...”他喃喃自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

就在这时,他感觉房间里的光线似乎变了。

林屿缓缓睁开眼睛。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明亮起来,在房间中央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斑。而在那光斑中,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七八岁模样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瘦得惊人,头发乱糟糟的。男孩背对着他,静静站在月光里。

林屿屏住呼吸,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他眨了眨眼,但那男孩还在。

然后,男孩慢慢转过身。

林屿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了。

那是他自己。童年时的自己。

小林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大而空洞,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着林屿再熟悉不过的东西——深不见底的孤独,早熟的沉默,还有一丝尚未被完全磨灭的、微弱的光。

“你来了。”小林开口,声音清脆却空洞,“我等你好久了。”

林屿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要起身,身体却像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这里不好。”小林继续说,环顾了一下这个宽敞却冰冷的房间,“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对吗?”

林屿的喉咙发紧,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你是谁?”

“我是你。”小林歪了歪头,那动作有种天真的残忍,“是还没学会怎么藏起来的你。是还没忘记疼的你。”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跟着移动,始终笼罩着他。

“你累了。”小林说,语气笃定,“我看得出来。你一直很累。”

林屿的眼眶又热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幻觉——如果这是幻觉的话——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跟我走吧。”小林伸出手,那只小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瘦小,“我知道一个地方,很安静,没有人会骂你,没有人会看不起你,也没有人...会赶你走。”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屿心底最深的委屈。沈砚赶他走时冰冷的背影再次浮现在眼前。

“哪里?”林屿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虚弱而迷茫。

“一个很远的地方。”小林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但要快点决定。天快亮了,天亮了就走不掉了。”

小林的手一直伸着,等待着。

林屿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臂。浴室里那一瞬间的冲动再次涌上心头。如果跟着走,是不是一切就真的结束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疼,不会害怕,不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了?

他慢慢地、颤抖着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小林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是早起的鸟儿发出了第一声啼叫。

月光骤然暗淡下去。

小林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水中倒影被搅乱。

“来不及了...”小林的声音越来越远,带着遗憾,“下次...下次一定要早点决定...”

身影彻底消散在渐亮的晨光中。

房间里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有林屿一个人躺在床上,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什么都没有碰到。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变亮,从深蓝转为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屿缓缓收回手,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突然分不清刚才的一切是梦境、幻觉,还是他濒临崩溃的精神制造出来的幻象。

但有一点是真实的:他仍然在这里,仍然在这个沈砚给予又随时可能收回的“囚笼”里,手臂上带着自己造成的伤口,心里是填不满的空洞和恐惧。

他慢慢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一夜未眠,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但他知道,他必须起来,必须面对新的一天,面对沈砚,面对自己。

小林消失了,但那些话留在了他心里。

“下次一定要早点决定...”

林屿抱紧了自己的手臂,伤口在布条下隐隐作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不知道下一次崩溃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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