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药片、谎言与关机的勇气

林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半山别墅的区域。

直到坐上出租车,报出张黎诊所的地址,他才敢稍稍松一口气,靠在车座后背上,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拿出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最后停在沈砚的名字上。要不要先发个消息报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不,不能。沈砚如果问起细节,他编不圆。等到了诊所再说,或者...干脆等回去再解释。

他这样想着,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

然而林屿不知道的是,在他踏出别墅大门不到三分钟后,管家张叔就放下了手中的花剪,走到客厅角落的座机旁,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沈先生,”张叔的声音恭敬而平稳,“林先生刚刚出门了。他说是去公司,但我看他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脸色很不好,眼睛也有些红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沈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知道了。”

简短的通话结束。张叔挂上电话,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侍弄那瓶未完成的插花。他在这座别墅工作了十几年,见过沈砚带回来的人不多,但像林屿这样矛盾而脆弱的,是第一个。那孩子身上有种易碎感,让人不自觉想要关照,又知道不能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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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途娱乐总裁办公室。

沈砚放下手机,眉头微蹙。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未看完的财务报表,但此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去公司?

他记得自己早上离开时明确说过让林屿今天休息。而且,如果真是去公司,林屿为什么不联系陈舟接送?为什么没有提前告诉他?

更重要的是,张叔那句“状态似乎不太对劲”在脑海里盘旋。昨晚林屿的异常表现——躲闪、痛呼、流泪,最后被他赶回房间——重新浮现在眼前。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林屿在闹脾气,或者还在为顾淮的话耿耿于怀。但现在想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沈砚拿起手机,找到林屿的号码,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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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了一栋安静的写字楼前。林屿付了车费,下车时脚步还有些虚浮。他抬头看着这座不算起眼的建筑,张黎的诊所就在十二楼。这里他来过很多次,最严重的时候几乎每周都要来,但已经快半年没踏足了。

就在他准备走进大楼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林屿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沈砚。

他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僵硬。接?还是不接?

如果接,他该怎么说?继续撒谎说去公司?可沈砚只要一个电话打给苏晴或者前台,谎言就会立刻被戳穿。

如果不接...

手机震动了十几秒后,安静下来。但不到五秒,再次震动起来。沈砚又打来了。

这一次,林屿咬了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喂...沈先生。”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尾音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在哪?”沈砚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我在去公司的路上。”林屿靠着大楼外的柱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有点事想找苏晴姐聊聊,关于昨天录制的...”

“什么事需要专门跑一趟?”沈砚打断他,“电话里不能说?”

“是...是一些细节,当面说比较好。”林屿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几秒钟的沉默对林屿来说如同酷刑。

“林屿,”沈砚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再问一次,你在哪?”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林屿勉强维持的镇定。他知道,沈砚已经起疑了,可能已经打过电话去公司确认过了。

“我...”林屿的喉咙发紧,谎言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为什么连出门一趟都要这样绞尽脑汁地撒谎?为什么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空间和时间都不能有?

“我只是...想出来走走。”最终,他说出了部分实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家里待着有点闷,就...就想逛逛。晚上会回去的。”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沈砚满意。

“逛逛?”沈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和不满,“去哪逛?和谁?”

“就...一个人,随便走走。”林屿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柱子上,“我不会乱跑的,真的,晚上一定回去。沈先生,我就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这不是演技,而是真实的疲惫和无力。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林屿以为沈砚要发怒,或者命令他立刻回去时,沈砚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冷:“随你。”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林屿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就这么...结束了?沈砚没有追问,没有命令他回去,只是说“随你”?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因为“随你”这两个字从沈砚口中说出来,往往不代表真正的放任,而是一种压抑着怒气的、秋后算账的前兆。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屿深吸一口气,将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他需要这段时间,需要去看医生,需要拿到药。至于回去后要面对什么...等回去再说吧。

他转身走进了写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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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楼,张黎心理诊所。

熟悉的暖色调装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前台护士认出了林屿,有些惊讶,但还是很快为他办理了登记。

“张医生在等您。”护士温和地说。

林屿点点头,走向最里面的咨询室。敲门,推门而入。

张黎正坐在办公桌后看资料,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这位年近五十的心理医生穿着舒适的开衫,戴着细框眼镜,脸上是林屿熟悉的、温和而专业的表情。

“林屿,坐下说。”张黎指了指咨询室中央那张柔软的沙发。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屿经历了这半年来最彻底的一次自我剖白。他讲述了这几个月的生活——从濒死到被沈砚包养,从最初的窃喜到后来的惶恐,从沈砚的控制到顾淮的羞辱,从手臂上的伤口到玫瑰园里的幻影。

他说得很乱,时常前言不搭后语,但张黎始终耐心地听着,偶尔提问引导,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做一个倾听者。

“所以,”等林屿终于说完,张黎缓缓开口,“你现在住在一个Alpha的家里,他提供庇护和资源,但控制欲极强。你们的关系建立在契约上,而你对他...有超出契约的感情。”

林屿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而你现在出现的幻觉,”张黎继续分析,“很可能是多重压力下的产物。环境压力、情感压力、自我认同危机,加上断药半年,抑郁症症状严重反弹。那个‘小时候的自己’,心理学上可以看作是你内在创伤的投射,是你内心深处那个从未被治愈的、受伤的孩子的具象化。”

“他会...伤害我吗?”林屿颤抖着问。

“他不会‘伤害’你,”张黎谨慎地措辞,“但会引诱你。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代表了你潜意识里‘逃避痛苦’的愿望。他说‘一起走’,很可能指向的是...”

张黎没有说完,但林屿明白他的意思。自杀。那个孩子代表的是死亡的诱惑。

“我需要重新开始吃药,对吗?”林屿低声问。

“是的,必须立刻恢复药物治疗。”张黎的语气严肃,“而且这次需要调整方案。你目前的压力水平远超半年前,可能需要更强效的药物组合。此外,我强烈建议你恢复定期咨询,至少每周一次。”

林屿苦笑着摇头:“每周一次...恐怕不行。出来一趟不容易。”

张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没有多问。他从抽屉里拿出处方单,开始写药方。

“这是两周的药量,”张黎将处方递给林屿,“其中一种是新型抗抑郁药,起效快,但副作用也相对明显,可能会嗜睡、头晕、食欲改变。另一种是稳定情绪、辅助睡眠的。你先按这个剂量吃,两周后必须回来复诊,根据情况调整。”

林屿接过处方,看着上面两种陌生的药名。

“张医生,”他犹豫了一下,“这些药...如果被别人发现,会怎么样?”

张黎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了然。他轻叹一声:“理论上,你的医疗信息是保密的。但如果你担心,可以...”他顿了顿,“可以把药装在维生素或者保健品的瓶子里。不过林屿,隐瞒病情不是长久之计,尤其是当你的症状已经严重到出现幻觉的时候。”

“我知道...”林屿低下头,“但我现在...没有办法。”

张黎没有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药房在一楼。记得,两周后一定要回来。如果中间出现任何问题——幻觉加重、有自伤冲动、或者药物副作用无法忍受——随时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林屿感激地点点头,拿着处方离开了咨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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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的药房人不多。林屿取了药,看着手里两大盒药片和几板铝塑包装的药,心里沉甸甸的。这些就是他要赖以维持清醒的东西。

他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打开药盒。按照张黎的嘱咐,他每种药取出了几天的量,小心地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密封袋装好。剩下的药,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全带回去的风险太大。他起身走到药房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最普通的复合维生素片,倒掉里面的药丸,将自己需要的药片装了进去。

小小的药瓶握在手里,看起来和任何保健品无异。林屿将药瓶放进背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又检查了一遍,确认万无一失。

做完这一切,他才拿出手机,关闭了飞行模式。

瞬间,几条未接来电的提示和短信涌了进来——全是沈砚的。最早的一条是在他刚进诊所不久,最晚的一条是十分钟前。

“接电话。”

“在哪?”

“林屿,别让我说第三次。”

一条比一条简短,一条比一条冷硬。

林屿看着这些消息,感到一阵胃部痉挛般的紧张。他知道,回去要面对的风暴,恐怕比想象中更猛烈。

他给张黎发了条短信:“张医生,药拿到了。谢谢您。我会按时吃的。两周后再联系。”

然后,他拨通了司机的电话——不是陈舟,而是沈砚安排的另一位偶尔负责接送的司机。

“王师傅,麻烦你来接我一下。地址是...”林屿报出了诊所附近的一个商场名字,而不是诊所本身。

等车的时间里,林屿坐在商场外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自己的生活。而他呢?他的生活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找不到头绪,越挣扎缠得越紧。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沈砚,是张叔。

“林先生,沈先生问您什么时候回来。需要准备晚餐吗?”

林屿盯着这条消息,知道这是沈砚通过张叔在间接施压。他回复:“在回去了。晚餐...随便准备点就好,我不太饿。”

发送完这条消息,他将手机塞回口袋,不再看。

车很快来了。林屿上车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城市华灯初上,一片繁华景象,却照不进他心里。

他摸了摸背包夹层里那个小小的药瓶,冰凉的塑料触感透过布料传来。

这是他的秘密,他的救命稻草,也是可能引爆一切的定时炸弹。

而现在,他必须回到那个华丽而冰冷的牢笼,面对那个掌控着他一切的男人,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一个已经千疮百孔的自己。

车子驶向半山别墅的方向。夜色渐浓,将一切笼罩在朦胧之中。林屿闭上眼睛,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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