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监控、疑虑与未拨的电话

沈砚正在会议室里听取新季度影视项目的汇报。长桌两侧坐满了星途娱乐的高管和制片人,投影幕布上播放着精心制作的PPT,市场分析数据、演员阵容、预算分配...一切都井然有序,符合他惯常的高标准。

他坐在主位,右手支着下颌,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表面上看,他全神贯注,偶尔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让汇报的制片人瞬间冷汗涔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这里。

从今天早上到公司开始,就有一种隐约的不安感萦绕着他。不是因为工作——星途娱乐运转良好,几个重点项目都在轨道上。也不是因为家族那些破事——他早已学会屏蔽。

这种不安,源头模糊,却顽固地附着在意识边缘。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新消息。沈砚的视线扫过去,是张叔发来的。他没有立刻看,直到会议中途休息,众人起身活动、喝咖啡时,他才拿起手机,解锁。

“沈先生,打扰了。林先生今早状态似乎很不好。他十点左右才下楼,脸色极差,早餐只吃了小半碗粥就放下了。之后他在餐厅坐了很久,神情恍惚。刚刚他去了后院玫瑰园,独自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期间似乎...在与什么人说话,情绪激动,多次流泪。我看不清他在对谁说话,园子里当时没有别人。需要联系医生吗?”

文字简洁,但信息量巨大。

沈砚盯着屏幕,手指在“需要联系医生吗?”这几个字上停顿。他的眉头缓缓皱起,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画面:

——昨晚餐厅里,林屿苍白的脸色和闪烁的眼神。

——监控里,林屿房门紧闭,安静得异常。

——更早之前,林屿手臂上那若有若无的躲避,和那声压抑的痛呼。

以及,昨天下午,那个关于电影的拙劣谎言。

所有碎片似乎在这一刻被张叔这条信息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

林屿的状态不对劲,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顾淮那晚之后,或许更早,就有某种东西在悄然变化。只是他一直将其归结为林屿的“小性子”、“闹脾气”,或者是对被禁锢的不满。

但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沈总?”身旁的助理陈默低声提醒,“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沈砚抬起头,眼神里的冷意让陈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会议暂停。后面的内容整理成报告发我邮箱。”他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高管。

回到顶层办公室,沈砚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他没有开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CBD。车流如织,人群如蚁,一切都井然有序,尽在掌控——这本该是他熟悉且享受的视角。

但现在,他的心思却在二十公里外的半山别墅,在那个他亲手打造的、布满监控的“笼子”里,和那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Omega身上。

他拿起手机,调出别墅监控系统的App。主界面显示所有摄像头实时画面正常。他滑动屏幕,找到后院玫瑰园的几个监控角度。

回放功能。时间调到大约一个小时前。

屏幕上,林屿的身影出现在玫瑰园入口。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和那种仿佛随时会碎掉的脆弱感。他慢慢地走进园子,停在那个石凳附近。

然后,监控画面里,林屿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沈砚将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但只能听到环境音——风声,隐约的鸟鸣,却没有林屿的声音。监控的收音范围有限,无法捕捉到具体的对话。

但画面本身已经足够诡异。

林屿时而低头,时而仰面,嘴唇翕动,表情从茫然到痛苦,再到激动。他数次抬手抹眼泪,身体微微颤抖,有一次甚至后退了几步,撞到了玫瑰花丛。最后,他对着某个方向(但画面里空无一物)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失魂落魄地离开。

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八分钟三十七秒。

沈砚反复播放了这段录像三次。每一次,他的眉头都皱得更紧。

这不是普通的情绪低落,也不是对着花草自言自语那么简单。林屿的肢体语言、表情变化、那种投入的程度...更像是在进行一场真实的、激烈的对话。

但对象是谁?

画面里除了林屿,空无一人。

沈砚关掉监控App,靠进宽大的皮椅里。办公室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几种可能性在脑中快速排列:

1. 林屿在演戏。为了博取关注,或者某种他不知道的目的。

2. 林屿有某种精神或心理问题。

3. 林屿真的在和一个他看不见的“人”对话。

第一种可能性,基于他对林屿有限的了解(单纯、胆小、拙于伪装),以及监控中那种近乎崩溃的真实感,很快被排除了。林屿没有这样的演技,也没有必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演这样一出戏。

第二种和第三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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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想起了什么,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几乎从未联系过的名字——他私人医疗团队里的一位心理医生,姓周,偶尔会为旗下艺人提供保密咨询。他拨通了电话。

“沈总?”周医生的声音透着谨慎的惊讶。

“咨询个问题。”沈砚开门见山,“如果一个成年人,在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长时间对空气进行有来有回的对话,情绪投入真实,事后表现恍惚。可能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医生的声音变得专业而谨慎:“沈总,仅凭这样的描述很难准确判断。可能性很多,从压力过大导致的暂时性解离,到某些精神障碍的阳性症状,比如幻听、幻视,并伴有与幻觉对象的交互行为。当然,也可能只是极度孤独下的自我对话被放大。需要更详细的评估,包括个人史、压力源、持续时间、是否有其他伴随症状等等。”

“如果这个人本身性格比较...敏感,脆弱,近期经历重大生活变动,压力很大呢?”沈砚斟酌着措辞。

“那出现心理或情绪问题的风险会显著增高。”周医生回答,“沈总,如果您说的是某位艺人,我强烈建议安排一次正式评估。这种情况如果不干预,可能会恶化。”

“知道了。谢谢。”沈砚挂了电话,没有透露更多。

他将手机扔在桌上,手指抵着眉心。

心理问题。精神障碍。幻听幻视。

这些词像冰冷的石子投入他平静无波的心湖。

林屿?

那个有着酒红色长发、信息素是清淡野山楂味、在他易感期能带来奇迹般安抚、看着他时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光芒的Omega?

那个他一时兴起从会所带回来、签下契约、安置在别墅里、视为所有物和专属“解药”的林屿?

沈砚第一次感到某种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他可以监控林屿的行踪,限制他的自由,掌控他的身体,甚至通过临时标记从生理上宣告所有权。但他无法监控林屿的思维,无法控制那些可能在他脑中滋生蔓延的、看不见的病灶。

这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混合着烦躁和...隐约不安的情绪。

他重新打开手机,点开通讯录里“林屿”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问什么?

“听说你在玫瑰园里对着空气说话?”

“你是不是疯了?”

“你需要看心理医生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可能划开他不想面对的真相,也可能戳破林屿那层脆弱的伪装,让事情滑向更不可控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沈砚发现自己竟然在犹豫——犹豫是否要点破,犹豫是否要将这个可能存在的“问题”摆到明面上。

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解决问题。但林屿这个“问题”,似乎和以往任何商业难题、家族纷争都不同。它模糊,敏感,牵扯到那个Omega最私密、最脆弱的内在世界。而他,沈砚,一个习惯于用契约、资源和信息素捆绑来定义这段关系的Alpha,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层面的“异常”。

最终,他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而是给张叔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不用叫医生。看着他,有任何异常,随时告诉我。”

简单,冷静,维持着表面上的掌控。

放下手机,沈砚重新看向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他想起林屿偶尔看他时,那种混合着仰慕、畏惧和一丝绝望的眼神。想起林屿蜷缩在他怀里时,单薄身体细微的颤抖。想起林屿后颈腺体上,他留下的新鲜齿痕和雪松香烙印。

那是他的Omega。他标记过的,属于他的人。

如果林屿真的有问题...那也是他的问题。是他没有看管好,没有及时发现,或者...是他施加的压力和掌控,催化了问题的产生?

这个念头让沈砚感到一阵轻微的抗拒。他不喜欢这种归因方式。但理智又告诉他,这并非完全不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没有加冰,仰头一饮而尽。烈酒烧灼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下午还有两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晚上原本安排了和海外合作方的饭局。

但他突然都不想去了。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回去。回到别墅,亲眼看看林屿现在的状态。不是通过冷冰冰的监控画面,而是用眼睛,用信息素,用他作为Alpha和“所有者”的直觉,去确认。

沈砚按下内线电话:“陈默,取消我今天下午和晚上的所有安排。备车,我回半山别墅。”

说完,他拿起西装外套,大步走向电梯。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城市依旧繁忙。但沈砚知道,有些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可能已经悄然裂开了缝隙。

而他,必须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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