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共浴、呕吐与笨拙的守护

那一夜,林屿终究没能睡多久。

在沈砚沉默而稳固的陪伴下,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被药物和巨大情绪消耗带来的生理性疲惫拖入了短暂的昏睡。但仅仅半个多小时,他就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和窒息感中惊醒。

黑暗中,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房间很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沈砚依旧坐在他身侧的床沿,背靠着床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搭在他腰间的手并没有松开。

林屿不敢动,僵硬地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噩梦的碎片还在脑海边缘盘旋——坠落,黑暗,那个孩子冰冷的眼神,还有沈砚转身离去的背影。胃里又开始隐隐翻搅,是药物副作用,也可能是极度紧张后的应激反应。

他试图悄悄挪动,想离沈砚温暖的身体远一点,怕自己的冷汗和颤抖打扰到他。但刚动了一下,腰间的手就收紧了。

沈砚睁开了眼睛。黑暗中,那双眸子清醒锐利,没有一丝睡意。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刚醒的微哑,却没有责怪。

“…嗯。”林屿小声应道,声音干涩,“对不起…吵到您了。”

沈砚没接这话,只是坐直了身体,借着月光看了看林屿惨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不舒服?”

林屿下意识地想摇头,但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捂住了嘴。

沈砚眉头立刻皱起,打开了床头灯。暖黄的光线下,林屿的脸色难看得吓人,嘴唇咬得发白,额发被冷汗黏在皮肤上。

“想吐?”

林屿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身体因为强忍而微微发抖。

沈砚立刻松开他,起身下床,动作利落地走到浴室,拿来了一个干净的垃圾桶,放在床边。然后又倒了杯温水。

林屿已经顾不上羞耻和难堪,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酸苦的胆汁和少量未消化的液体。呕吐的生理反应让他浑身发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林屿单薄的背脊因为呕吐而剧烈起伏,听着那痛苦的声音,眉头越皱越紧。他记得周医生的话,这是药物的副作用,也是抑郁焦虑的躯体化表现。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着这个总是安静、偶尔怯怯看着他的Omega,因为痛苦而蜷缩颤抖,是另一回事。

一种陌生的、细密的刺疼感,悄悄扎进了沈砚向来冷硬的心底。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心疼的情绪。

这情绪让他感到一丝不适,却又无法忽略。

林屿吐到几乎虚脱,才终于停下来,瘫软地靠在床沿,大口喘气,脸色白得像纸。沈砚将温水递到他嘴边,林屿颤抖着接过,小口啜饮,温水滑过火烧般的喉咙,带来些许缓解。

“谢谢…沈先生。”他的声音虚弱不堪。

沈砚没说话,只是拿走了水杯,又将垃圾桶挪到一边。他看着林屿虚脱的样子,忽然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屿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沈砚的脖子,酒红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僵硬。

“去吃点东西。”沈砚抱着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语气不容置疑,“空腹吃药,吐得更厉害。”

林屿被抱下楼时,脑子还是懵的。沈砚的怀抱宽阔温暖,雪松香的气息严密地包裹着他,带来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安全感。但他又因为自己的狼狈和麻烦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张叔显然被惊动了,但看到沈砚抱着林屿下楼,立刻恢复了专业素养,什么都没问,只是快速去厨房准备。

沈砚将林屿放在餐厅柔软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他对面。张叔很快端来一碗熬得极其软烂的南瓜小米粥,几样清爽的酱菜,还有一杯温热的蜂蜜水。

“多少吃一点。”沈砚看着林屿。

林屿看着面前的食物,胃里还在隐隐作痛,毫无食欲。但他不敢违逆沈砚,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粥熬得很香,温度也刚好,但他吞咽时,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他强迫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地吃。沈砚没有吃,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目光沉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吃了小半碗,林屿实在吃不下了,放下勺子,小声道:“我…我吃饱了。”

沈砚没勉强,只是示意张叔将东西收走。

然而,食物刚下肚没多久,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再次凶猛地翻涌上来。林屿脸色一变,捂住嘴,慌忙站起来想往卫生间冲,但腿一软,差点摔倒。

沈砚比他更快,一把扶住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他带到一楼的客用卫生间。林屿趴在马桶边,将刚才勉强吃下的那点粥,连同胃里残余的酸水,吐了个干干净净。

这一次比刚才更难受,吐到最后,他浑身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沈砚一直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等林屿终于缓过来,虚脱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喘气时,沈砚拧了湿毛巾,递给他擦脸。然后又接了杯温水让他漱口。

整个过程,沈砚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动作甚至算不上多么温柔,但那种无声的、不容拒绝的照顾,却让林屿心里翻涌起更复杂的情绪——感激,羞愧,还有一丝更深的、对自己这副样子的厌弃。

“我…我好多了。”林屿哑着嗓子说,不敢看沈砚的眼睛,“谢谢沈先生。”

沈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和苍白的脸上,又看了看他虚弱得几乎站不稳的样子。

“去洗澡。”沈砚说,然后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一起。”

林屿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起…洗澡?

沈砚没有解释,只是伸手将他扶起来,半揽在怀里,带他往楼上主卧走去。林屿脑子昏沉,身体虚软,几乎是被沈砚半抱着上楼的。

直到被带进主卧那间宽敞奢华的浴室,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林屿才稍微回过神。他看向沈砚,后者已经松开了他,正在调试浴缸的水温。

“我…我可以自己洗…”林屿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堪。他手腕有伤,身上也因为呕吐而狼狈不堪,他不想让沈砚看到这些。

沈砚头也没回,语气冷淡:“你站得稳?”

林屿语塞。他现在确实腿软。

“周医生说了,不能让你一个人。”沈砚调试好水温,开始往浴缸里放水,加入舒缓的浴盐和精油,空气中弥漫开安神的薰衣草香气。他转过身,看向林屿,目光锐利,“尤其是浴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让林屿瞬间清醒。是啊,他今天刚站在窗台上…浴室里,有刀片,有镜子,有湿滑的地面,有可以放满水的浴缸…每一样,对于一个有自杀倾向的人来说,都是潜在的危险。

沈砚不是想和他共浴。他是不敢让他一个人待着。

这个认知,让林屿心里那点难堪和羞涩,瞬间被更深的刺痛和悲哀取代。他已经…成了需要被这样严密看守的“危险物品”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默默脱掉身上被冷汗浸湿的家居服。动作因为虚弱和手腕的包扎而有些笨拙迟缓。

沈砚也没有帮忙,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等他脱完,才走上前,握住他未受伤的右手手腕,扶着他,小心翼翼地迈入温度适宜的浴缸。

热水包裹住冰冷疲惫的身体,林屿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紧绷的肌肉在热水中逐渐松弛,薰衣草的香气也带来一丝安抚。

沈砚也跨了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浴缸很大,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但距离依然很近。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彼此的眉眼,但那种存在感却无比强烈。

林屿拘谨地抱着膝盖,将自己尽可能缩成一团,不敢看沈砚,目光盯着水面晃动的波纹。

沈砚也没看他,靠在浴缸边缘,闭目养神。但他并没有真的放松,依旧在留意着林屿的动静。

过了片刻,沈砚睁开眼,伸手拿过一旁的沐浴海绵,挤上沐浴露。

“转过去。”他说。

林屿身体一僵,迟疑地、慢慢地转过身,背对着沈砚。他能感觉到沈砚的靠近,温热的水流波动,然后,带着泡沫的海绵,轻轻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沈砚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硬,力道控制得不算好,但很快,他似乎找到了节奏,开始仔细地、一下一下地,为林屿清洗后背。从肩胛骨到脊椎,再到腰际。避开了后颈贴着的抑制贴,也小心地没有碰到林屿受伤的左臂。

林屿的身体一开始绷得紧紧的,但随着那力道适中、逐渐变得规律的擦拭,他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热水,精油的香气,还有身后那虽然沉默却持续存在的触碰,像一张温柔而坚固的网,将他从冰冷的恐惧和自厌中暂时托住。

这不是情欲的触碰,甚至不是亲密的爱抚。更像是一种笨拙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看护和清洁。

但恰恰是这种剥离了欲望的、纯粹的照顾,让林屿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入浴缸的水中,消失不见。

沈砚为他洗完了后背,又示意他转过来。林屿低着头,任由沈砚用湿润的海绵擦拭他的脖颈、锁骨、胸膛…动作依旧小心地避开了所有敏感和受伤的部位。

最后,沈稷示意林屿抬起受伤的左臂,他极其小心地、用清水冲洗了手臂其他部分,完全避开了包扎的纱布。

整个过程,两人几乎没有眼神交流,也没有任何语言。只有水声,呼吸声,和海绵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洗完后,沈砚用宽大柔软的浴巾将林屿裹住,抱出浴缸,放在一旁铺了厚绒毛巾的软凳上。然后自己也出来,快速擦干,穿上浴袍。

他又拿过一条干净的小毛巾,为林屿擦干还在滴水的长发,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温柔,甚至有些粗手粗脚,扯到了林屿的头发,但林屿一声没吭。

最后,沈砚找出干净的睡衣,递给林屿。林屿默默地穿好。

“睡觉。”沈砚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简洁。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林屿回自己房间,也没有让他睡在床的另一侧。而是直接掀开主卧床上的被子,示意林屿躺进去。

林屿躺下后,沈砚也上了床,关掉了所有的灯。黑暗重新降临。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从背后抱住林屿,而是平躺着。但他的手,在被子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林屿未受伤的右手,握住了。

掌心温暖,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睡。”沈砚又说了一个字。

林屿在黑暗中睁着眼,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另一只手腕上包扎的伤口隐隐作痛,胃里依旧有些不适,脑子里纷乱一片。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感觉到那个孩子的幻影,没有听到那个诱惑的声音。

只有身边沈砚平稳的呼吸,和掌心那真实而稳固的触感。

他知道,这一切的“照顾”和“陪伴”,可能都只是因为沈砚不能接受他的“所有物”自我毁灭。可能只是一种更高级的掌控,一种确保“解药”不会失效的手段。

但此刻,在这劫后余生的深夜里,在这充斥着药物苦涩和身体不适的疲惫中,这一点点笨拙的、沉默的守护,却成了他能够抓住的、唯一的浮木。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轻轻回握了一下沈砚的手。

然后,任由沉重的疲惫和药物的效力,再次将他拖入昏睡。

沈砚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身边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掌心里那只手冰凉纤细,安静地待在他的掌控中。

他想起了周医生的话,想起了林屿呕吐时痛苦的样子,想起了他站在窗台上那个苍白的背影。

心疼。这个词再次浮现。

他不习惯这种情绪,但它真实存在。

也许,他需要学习的,不仅仅是“不放手”。

还有,如何让这个被他圈养在精致牢笼里、却快要被内心黑暗吞噬的Omega,能够…稍微好过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很模糊,很陌生。

但他决定,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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