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午后的药片与藏起来的甜

林屿是被窗外不知疲倦的鸟鸣声唤醒的。

意识从深沉的、无梦的睡眠中缓慢浮起,像从水底慢慢升向水面。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蜷在那张靠近窗户的躺椅上,身上还盖着那条柔软的薄毯。午后的阳光已经偏斜,不再像正午那样炽烈,而是变成一种温吞的、蜂蜜色的暖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他愣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上午发生的事。沈砚出门前的那个吻,那句“等我回来”,还有他写在日记本上的那些话。记忆回笼的瞬间,额头上仿佛又泛起那种被轻轻触碰的温热感,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林屿慢慢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一个很小的、羞涩的弧度。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

日记本。

它就那样摊开着,在午后的阳光下,他写下的那些字迹清晰可见。那些关于“吻”、“等我回来”、“家”的文字,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里。

林屿的心跳骤然加速,一种混合着后怕和庆幸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还好,还好李护士没有进来,沈砚不在家。如果……如果有人看到这些……他简直不敢想下去。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躺椅上站起来,快步走到书桌前,手忙脚乱地将日记本合上。动作太急,差点把书桌上的水杯碰倒。他紧紧抱着那本日记,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怎么办?藏在哪里才安全?

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已经被赵主任的人彻底排查过,所有可能用来伤害自己的东西都被收走了,连抽屉都是半空的,一目了然。衣柜底层……不行,那里虽然隐蔽,但沈砚如果真的要找,肯定能找到。床垫底下?太明显了。书桌抽屉?更是毫无隐蔽性可言。

林屿站在原地,抱着日记本,陷入了一种近乎焦虑的慌乱。他不能让沈砚看到这些。那些日记里,有他刚来时的惶恐和卑微,有他发现自己只是“工具”时的绝望,有他对沈砚小心翼翼的、不敢言说的爱慕,有他自杀未遂的崩溃,有他对“一年之约”的恐惧……还有今天上午,那些因为一个额头吻就欢喜得不知所措的文字。

如果沈砚看到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恶心吗?一个被包养的Omega,居然对自己的金主动了真心,还把这些痴心妄想写下来?会觉得他麻烦吗?病情都这么严重了,还在纠缠这些不该有的感情?还是……会觉得他可怜?像看一个小丑的独角戏?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只会是——被抛弃。

沈砚现在没有抛弃他,只是因为他还有用。他的信息素能让沈砚睡得好,他的存在能让这栋别墅不那么空。沈砚自己也说了,不懂爱情,只是“需要”。一旦沈砚发现,他需要的这个“工具”,居然对他产生了工具不该有的感情,会不会觉得厌恶?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僭越和负担?

林屿越想越害怕,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不行,绝对不能让沈砚看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房间角落那个旧衣柜上。不是放衣服的主柜,而是靠墙的一个小小的、带锁的储物柜。那是他刚来时张叔告诉他的,说可以放一些私人小物件,钥匙在柜门上的小抽屉里。

林屿快步走过去,拉开柜门上的小抽屉,果然看到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他拿起钥匙,打开储物柜——里面空空的,只有几层隔板。他深吸一口气,将日记本轻轻放了进去,放在最底层,然后锁上柜门,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藏好了。

他靠着衣柜,慢慢滑坐在地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那种被窥见的恐惧感终于消退了一些。

这个日记本,是他的秘密,是他内心最真实的写照,是他在这段“偷来的时光”里唯一的倾诉对象。它必须永远藏起来,不能被任何人看到,尤其是沈砚。

他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哪怕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只是暂时借来的温暖,他也想多拥有片刻。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然后是李护士温和的声音:“林先生?您醒了吗?周医生过来了,想和您聊聊。”

林屿连忙从地上站起来,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好……好的,我马上来。”

他将钥匙塞进裤子口袋里,对着衣柜上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好像比之前有神了一点?他不太确定。他用手理了理睡乱的长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然后拉开房门。

李护士站在门口,看到他出来,微笑着说:“周医生在楼下会客室等您,说想简单聊聊您这两天的感受。”

林屿点点头,跟在李护士身后下楼。走到楼梯转角时,他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方向,那个藏着日记本的储物柜。

没事的,藏好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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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会客室的门虚掩着,李护士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医生温和的声音:“请进。”

林屿推门进去。周医生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些记录本。看到林屿进来,他微笑着示意他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林先生,请坐。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屿在沙发上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李护士轻轻带上了门,留给他们私密的谈话空间。

周医生的目光温和而专业,没有压迫感,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林屿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细微的雀跃:

“今天……今天感觉挺好的。”

周医生微微挑眉,鼓励地看着他:“哦?能具体说说吗?是身体上的感觉,还是心情上的?”

林屿的脸颊悄悄地红了一点。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子的布料,声音更轻了,但那种努力压抑却还是透出来的开心,像春日里悄悄冒头的嫩芽:

“都……都挺好。身体没有那么难受了,药吃了也没有吐。然后……心情……嗯……”他顿了顿,脸更红了,“今天早上,沈先生出门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又忍不住想说。那种想要与人分享的、隐秘的喜悦,在他的眼神里闪烁。

周医生耐心地等着,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

林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沈先生出门的时候……亲了我一下。”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已经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他不敢看周医生的眼睛,只是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

周医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语气依旧温和:“是这样啊。那一定让你很开心。”

林屿用力点点头,嘴角那个一直想藏起来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弯出一个羞涩而真实的微笑。他小声补充道:“他让我在家乖乖的,等他回来。我……我很高兴。好像……好像真的有人让等我,我也在等着他。”

说完这些,他似乎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我知道……我知道这只是……可能只是他顺口说的。但是……我还是觉得很高兴。就……就今天一整天,心里都暖暖的,那个……那个坏的声音,好像也没有出现。”

周医生认真地听着,目光里除了专业的评估,也多了一丝真诚的暖意。林屿这种状态,是这几天以来最好的。不再沉溺于自我否定和绝望,而是能够因为一点温暖而感受到真实的喜悦,甚至愿意将这份喜悦分享出来。这是非常积极的信号。

“这很好,林先生。”周医生肯定地说,“能够感受到快乐,能够因为别人的善意而产生积极的情绪,这是康复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步。沈先生的那个吻,和他的那句话,显然给了你很大的力量。”

林屿点点头,眼神亮亮的,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周医生,我这样……正常吗?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这么开心……会不会……”

“不会。”周医生打断了他的自我怀疑,语气笃定而温和,“对于任何人来说,来自在意的人的善意和亲密,都是巨大的幸福来源。更何况你现在的状态,更需要这种积极的、能够支撑你前进的力量。这不是‘小事’,林先生。这是你情感恢复能力的证明。”

林屿怔怔地听着,眼眶微微发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周医生的肯定,让他心里最后那一点因为“不该这么开心”而产生的自我怀疑,也消散了。

周医生又详细询问了他睡眠的情况。提到睡眠,林屿的脸上又浮起一丝羞赧的笑意:“睡得……挺好的。这几天晚上都睡在主卧,沈先生在旁边,我就……睡得特别沉,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惊醒。”

他顿了顿,补充道:“沈先生说他也是,说我……在他身边,他睡得也好。”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想说出来,仿佛这样就能证明,那不只是他单方面的依赖,而是双向的、彼此“需要”的证明。

周医生点点头,将关键信息记录在案。睡眠改善,情绪明显好转,能够感受到快乐,这是药物开始起效和心理支持共同作用的结果。但他也清楚,抑郁症的康复从来不是直线上升,会有反复,会有波折。林屿此刻的喜悦有多真实,未来的低谷就可能有多痛苦。必须小心维护这来之不易的进步。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为你高兴,林先生。”周医生最后说,“继续保持。按时吃药,多休息,有任何不舒服或者不开心的感觉,及时告诉我们。我们都在这里,陪着你一起努力。”

林屿用力点头,离开会客室时,脚步似乎都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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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暮色从窗外一点点漫进来。林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目光不时瞟向玄关的方向。李护士在一旁安静地陪着他,偶尔会和他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汽车引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林屿的身体瞬间坐直了,眼睛亮了起来。

门被推开,沈砚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早上那套深蓝色西装,但领带松了一些,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显出一丝工作一天后的松弛。看到林屿坐在客厅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林屿脸上停留片刻。

“在等我?”他问,语气平淡,但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的弧度。

林屿的脸又红了,他抱着靠垫站起身,小声说:“嗯……您回来了。”

沈砚“嗯”了一声,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还是那句话,然后收回手,“今天怎么样?”

“挺……挺好的。”林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周医生来过了,问了我一些情况。我……我按时吃药了,也没吐。”

他没说沈砚那个吻的事和自己的日记。但那点藏不住的喜悦,还是从眼角眉梢悄悄漏出来。

沈砚看着他那副努力掩饰却又藏不住开心的样子,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再追问,只是说:“嗯。准备吃饭。”

晚餐依然是在餐厅进行的。张叔准备的饭菜很丰盛,有林屿喜欢的那道糖醋排骨,还有一些清淡的汤羹和蔬菜。沈砚坐在主位,林屿坐在他右手边。

但林屿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那股熟悉的、挥之不去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

他努力想咽下去,但喉咙仿佛在抗拒,胃里开始翻搅。他放下筷子,手按在胃部,脸色变得有些白。

沈砚注意到了他的异样,停下筷子:“怎么?”

“没……没什么。”林屿连忙摇头,勉强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试图证明自己没事。但那股恶心感越来越强烈,食物的味道在口腔里变得难以忍受,他几乎是强迫自己才没有当场吐出来。

沈砚放下筷子,眉头微微蹙起:“吃不下?”

林屿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声音很小,带着一丝愧疚:“对不起……我……我努力了,但是……”

“别道歉。”沈砚打断了他,语气没有责备,只是陈述,“吃不下就不吃。张叔,把汤端上来,清淡的那个。”

张叔很快端来一碗清澈的、飘着几片青菜叶的汤。沈砚将汤碗推到林屿面前:“先喝点汤。能喝多少是多少。”

林屿捧起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汤滑入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感终于被暂时压下去一些。他喝了大半碗,放下碗,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沈砚看着他喝完,才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继续吃饭。但林屿注意到,沈砚吃得很慢,目光不时会扫过他的脸,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饭后,沈砚让张叔撤了餐具,对林屿说:“回房间休息。不舒服就躺着。”

林屿点点头,跟着沈砚上了楼。走到主卧门口,他停了一下。沈砚没有回头,只是推开门,语气平淡:“进来。”

林屿乖乖地跟了进去。

主卧的灯已经调暗了,浴室里隐约传来放水的声音——张叔或者李护士提前准备好了。沈砚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子上,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挽到小臂。

“洗澡。”他说,依旧是那两个字。

林屿走进浴室,一切如常,浴缸里已经放好了温度适宜的水,薰衣草的香气弥漫。沈砚跟进来,反手带上门。

和之前几个晚上一样,沈砚开始帮他脱去衣物。动作依然小心,依然专注,依然像是在对待一件脆弱的、需要仔细清洗的瓷器。林屿最初的羞赧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安心和依赖的情绪。

沈砚的手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依旧温热干燥。今天洗澡的过程中,沈砚没有说话,林屿也没有。只有水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洗完后,沈砚用浴巾将他裹住,抱出浴缸,擦干,穿上睡衣。整套流程已经相当熟练。

然后,两人躺到了床上。

黑暗中,林屿蜷在沈砚身边,那股恶心感已经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昏沉和困倦。但今天,除了困倦,还有一种饱胀的、温暖的情绪,让他舍不得立刻睡去。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极其小声地、对着黑暗说了一句:

“今天……真的很开心。”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也不知道沈砚会不会回应。只是那份喜悦太大了,大到他想让身边的人也知道一点点。

沉默了几秒。就在林屿以为沈砚已经睡着了的时候,黑暗中传来沈砚低沉的声音:

“嗯。”

只有一个字。

但林屿听出了那个“嗯”里包含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他知道并且接受的意味。

紧接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握住了他的手。温热,干燥,稳稳的。

林屿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握紧了那只手。

胃里那点不舒服还在,药物的副作用没有完全消失。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也许那些担忧和怀疑又会回来,“小林”的幻影也许会再次出现。

但此刻,在这片黑暗中,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回应了他的分享。

林屿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微小的、安心的弧度。

今夜,应该能睡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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