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故事与听众
下午三点，沈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靠进椅背，揉了揉眉心。
桌上的咖啡已经换过三杯，效率比平时略低——那些关于林屿和周医生对话的念头，总会在处理公务的间隙浮上来，像水底的暗流，不汹涌，但始终存在。
他按下内线：“陈默，书准备好了吗？”
三分钟后，陈默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书，目测有十几本。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专业，但如果仔细观察，能看到他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努力压抑的抽搐。
“沈总，按您的要求筛选过了。”陈默将书在沈砚的办公桌上整齐排开，动作恭敬而规范，“一共十七本，包括心理学专业书籍、情感沟通类读物，以及……一些更偏向实操的指南。”
沈砚的目光扫过那些书的封面。
《依恋理论与情感修复》、《抑郁症患者家属沟通指南》、《Omega情感需求解析》、《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高情商聊天术》、《温柔相处的艺术》、《追到心上人的一百个小技巧》、《睡前故事大全》……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视线在那几本画风明显不同的书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陈默。
陈默站得笔直，表情镇定，但后背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这些，”沈砚的手指点了点那几本画着粉色爱心、标题夸张的书，“是怎么回事？”
陈默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但他不愧是跟了沈砚五年的特助，临危不乱，语气平稳地解释道：
“沈总，您说要‘怎么哄人’的书，我理解的是……需要涵盖从理论到实践的完整范围。这几本虽然标题比较……通俗，但在相关平台的评价很高，很多Omega读者反馈说，如果她们的Alpha能照着做，关系会改善很多。考虑到林先生是Omega，情绪敏感，这些书里的一些……实操建议，可能具有参考价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只是筛选，最终由您决定哪些有用。”
沈砚沉默了几秒，目光再次扫过那几本“通俗读物”。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行了。”沈砚最终说，“放这儿吧。”
陈默如蒙大赦，放下书，恭敬地退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无声地长出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在电脑前，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弯起一个幅度极小的、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弧度。
好想拍下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沈砚——星途娱乐那位冷面阎罗、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沈总——坐在他价值不菲的办公椅里，面前摊着一堆“如何哄小男友”的书，眉头微蹙，一脸严肃地研究……
陈默闭了闭眼，把这幅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是专业的特助，拿高薪的那种。绝对不能笑。绝对不能拍照。绝对不能让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干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工作文档，开始处理下一项任务。
办公室里，沈砚对陈默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靠进椅背，目光再次扫过那十七本书，然后伸手，拿起了第一本——《依恋理论与情感修复》。
他翻开目录，找到“不安全型依恋”的章节，开始阅读。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偶尔他会停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继续往下看。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响起。
一小时后，他看完了那本心理学著作的要点，放回一边。又拿起第二本——《抑郁症患者家属沟通指南》。这一本他看得更快，因为很多内容周医生已经说过，但书中列举的具体案例和应对方式，还是让他不时停下，目光在某一页停留很久。
第三本，第四本……当他终于拿起那本《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第一印象的黄金七秒”、“眼神接触的秘诀”、“如何制造偶然相遇”……
这些显然不适用于他和林屿的情况。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临时标记过，不需要“第一印象”。但他还是往后翻了翻，找到关于“如何表达关心”、“如何让对方感受到被在乎”的章节。
“通过小动作传递温暖”、“记住对方不经意间提到的小事”、“肢体接触的安抚作用”……
这些倒是有用。沈砚想了想，林屿喜欢吃糖醋排骨，喜欢那件旧衬衫，喜欢……被他握着手睡觉。这些他都记得。
他又往后翻，看到了“睡前故事”这一节。
“对于缺乏安全感的伴侣，睡前讲一个小故事，可以极大增强其被呵护的感觉。故事不需要精彩，重要的是陪伴和声音的安抚作用……”
睡前故事？
沈砚的眉头又蹙了一下。给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讲睡前故事？这是什么奇怪的建议。
但书的作者显然很有经验，接下来列举了几个真实案例——有Omega因为Alpha每晚讲一个幼稚的童话而情绪稳定下来的，有Beta因为伴侣的故事时间而睡眠质量大幅提升的……
沈砚沉默地看着这些案例，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
林屿的睡眠确实不好，虽然有他在身边会安稳很多，但药物作用下的睡眠，总归是被动的。如果讲故事能让他睡得更安稳……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沈砚看了看时间，合上书，站起身。该回家了。
临走前，他看着桌上那堆书，想了想，对刚进来的陈默说：“这些，送去半山别墅，放我书房。”
陈默点头：“好的，沈总。”
沈砚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今天的事……”
陈默立刻接上：“沈总放心，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沈砚“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陈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看着桌上那摞书，看着被折了一角的《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嘴角的肌肉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本一本把书装进袋子里。
专业的。高薪的。绝对不能笑。
他对自己说。
---
晚上七点半，沈砚的车驶入半山别墅。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看到林屿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书在看——是张叔那些画册中的一本，关于花卉的。听到开门声，林屿立刻抬起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沈先生。”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努力压抑却藏不住的高兴。
沈砚看着他。林屿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睛里不再是那种空洞的疲惫，而是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想起了那本书里写的——“被期待的感觉本身就是最好的情绪支撑”。
“嗯。”沈砚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习惯性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林屿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下午去外面走了走，晒了太阳。周医生说……多晒太阳对身体好。”
“吃饭吧。”沈砚说。
晚餐和昨天一样，清淡而有营养。林屿依旧吃得慢，依旧吃了几口就开始有些反胃，但他努力地多吃了一点，喝完了那碗汤。沈砚看在眼里，没有催促，只是在林屿放下筷子时，把那碟切成小块的苹果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乖乖拿起一块苹果，小口小口地吃。苹果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压住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恶心感。
饭后，是洗澡，依然是沈砚陪着他。浴室里的热气氤氲，薰衣草的香气弥漫。沈砚的动作已经相当熟练，专注地清洗，小心地避开伤口。林屿依旧会脸红，不敢看他，但身体的紧绷已经放松了许多，甚至会在沈砚碰到某些地方时，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洗完后，沈砚把他抱回主卧的床上——今晚又是主卧。林屿躺进柔软的被子，看着沈砚去洗漱，然后换了睡衣出来，在他身边躺下。
床头灯调暗了，只留下暖黄的一圈光晕。
林屿闭上眼睛，准备像往常一样，在沈砚的气息里慢慢入睡。
但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关灯躺下。他靠在床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林屿。”
林屿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沈砚的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林屿敏锐地感觉到，Alpha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好像在酝酿什么。
“我……”沈砚开口，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今天看了些东西。”
林屿眨眨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砚继续，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一点：“有人建议，睡前讲点故事，有助于睡眠。”
林屿愣住了。
故事？睡前故事？
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药物产生了幻觉。沈砚？睡前故事？
但沈砚的表情是认真的——那种沈砚式的认真，眉头微蹙，目光专注，仿佛在陈述一个重要的商业决策。
“我就讲一个。”沈砚说，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硬，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维持的平稳，“你听着，然后睡觉。”
林屿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点点头，小声说：“好……好的。”
然后他躺好，闭上眼睛，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沈砚要给他讲故事？沈砚？那个开会时三句话能让人冷汗直冒的沈砚？用“需要”和“所有物”定义他们关系的沈砚？
沈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开口：
“从前……”
他停了一下。林屿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的停顿。
“从前有座山。”沈砚继续说，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小和尚说，好。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
林屿听着听着，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故事。
沈砚就这样用他标准的、毫无波澜的语调，把同一个开头重复了三遍。没有修饰，没有情感，没有抑扬顿挫，就像在读一份无聊的会议纪要。
第三遍讲完，他停了下来。房间里陷入安静。
林屿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他应该觉得好笑吗？还是应该觉得荒诞？堂堂沈总，用念商业报告的语气，给他讲了一个幼儿园孩子都会嫌无聊的故事。
但是……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沈砚在尝试。
这个从来不懂温柔、从来不屑于哄人的Alpha，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去看了“些东西”，然后回来，用他笨拙的方式，试图做点什么，让他能睡得更好。
“讲完了。”沈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试探的意味，“你觉得怎么样？”
林屿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沈砚。床头灯的暖光里，沈砚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锐利，而是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在等他的评价，又好像在担心自己搞砸了。
林屿的鼻子酸了一下，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柔软的弧度：
“很有意思。”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很喜欢。”
沈砚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意外。
“真的？”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林屿听出了那一点隐藏得很深的不确定。
林屿用力点点头，眼眶里那点热意更明显了，但他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真的。特别喜欢。因为……因为是沈先生讲的。”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按了按林屿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硬，但很轻。
“睡吧。”他说，然后躺下，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林屿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散去。耳边仿佛还在回响沈砚那平板的声音——“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明明那么无聊的故事，他却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的故事。
不是因为故事本身，而是因为讲故事的人。
那个不懂温柔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学习怎么温柔。
他翻了个身，往沈砚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沈砚的手臂在黑暗中伸过来，准确地揽住他的腰，把他带进那个熟悉的、带着雪松香的怀抱。
“谢谢沈先生。”林屿小声说，声音闷在沈砚胸口。
沈砚没有回答。但林屿感觉到，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
他在沈砚怀里，闻着那股让人安心的雪松香，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终于沉沉地、安心地睡去。
窗外月色很好。房间里一片宁静。
沈砚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怀里那个蜷缩的轮廓，想起他刚才说的“很有意思”、“特别喜欢”。
明明是个无聊透顶的故事。林屿却说喜欢。
是因为他讲的吗？
胸口某个地方，又泛起那种陌生的、温热的感觉。
他想起那本书里写的：“让对方感受到被在乎，有时候不需要做得多完美，只需要让他知道，你愿意为他做。”
他做了。虽然很笨拙。
而林屿，接收到了。
沈砚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淡极淡的弧度。
明天，也许可以换一个故事。
他想着，然后在这个念头里，也沉入了睡眠。
桌上的咖啡已经换过三杯，效率比平时略低——那些关于林屿和周医生对话的念头，总会在处理公务的间隙浮上来，像水底的暗流，不汹涌，但始终存在。
他按下内线：“陈默，书准备好了吗？”
三分钟后，陈默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书，目测有十几本。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专业，但如果仔细观察，能看到他嘴角有一丝极细微的、努力压抑的抽搐。
“沈总，按您的要求筛选过了。”陈默将书在沈砚的办公桌上整齐排开，动作恭敬而规范，“一共十七本，包括心理学专业书籍、情感沟通类读物，以及……一些更偏向实操的指南。”
沈砚的目光扫过那些书的封面。
《依恋理论与情感修复》、《抑郁症患者家属沟通指南》、《Omega情感需求解析》、《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高情商聊天术》、《温柔相处的艺术》、《追到心上人的一百个小技巧》、《睡前故事大全》……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视线在那几本画风明显不同的书上停留片刻，然后抬起眼，看向陈默。
陈默站得笔直，表情镇定，但后背已经开始微微冒汗。
“这些，”沈砚的手指点了点那几本画着粉色爱心、标题夸张的书，“是怎么回事？”
陈默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但他不愧是跟了沈砚五年的特助，临危不乱，语气平稳地解释道：
“沈总，您说要‘怎么哄人’的书，我理解的是……需要涵盖从理论到实践的完整范围。这几本虽然标题比较……通俗，但在相关平台的评价很高，很多Omega读者反馈说，如果她们的Alpha能照着做，关系会改善很多。考虑到林先生是Omega，情绪敏感，这些书里的一些……实操建议，可能具有参考价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只是筛选，最终由您决定哪些有用。”
沈砚沉默了几秒，目光再次扫过那几本“通俗读物”。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行了。”沈砚最终说，“放这儿吧。”
陈默如蒙大赦，放下书，恭敬地退出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他无声地长出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坐在电脑前，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弯起一个幅度极小的、只有自己能察觉的弧度。
好想拍下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沈砚——星途娱乐那位冷面阎罗、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沈总——坐在他价值不菲的办公椅里，面前摊着一堆“如何哄小男友”的书，眉头微蹙，一脸严肃地研究……
陈默闭了闭眼，把这幅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是专业的特助，拿高薪的那种。绝对不能笑。绝对不能拍照。绝对不能让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干不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工作文档，开始处理下一项任务。
办公室里，沈砚对陈默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靠进椅背，目光再次扫过那十七本书，然后伸手，拿起了第一本——《依恋理论与情感修复》。
他翻开目录，找到“不安全型依恋”的章节，开始阅读。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偶尔他会停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继续往下看。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轻轻响起。
一小时后，他看完了那本心理学著作的要点，放回一边。又拿起第二本——《抑郁症患者家属沟通指南》。这一本他看得更快，因为很多内容周医生已经说过，但书中列举的具体案例和应对方式，还是让他不时停下，目光在某一页停留很久。
第三本，第四本……当他终于拿起那本《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眉头微微蹙起。
“第一印象的黄金七秒”、“眼神接触的秘诀”、“如何制造偶然相遇”……
这些显然不适用于他和林屿的情况。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临时标记过，不需要“第一印象”。但他还是往后翻了翻，找到关于“如何表达关心”、“如何让对方感受到被在乎”的章节。
“通过小动作传递温暖”、“记住对方不经意间提到的小事”、“肢体接触的安抚作用”……
这些倒是有用。沈砚想了想，林屿喜欢吃糖醋排骨，喜欢那件旧衬衫，喜欢……被他握着手睡觉。这些他都记得。
他又往后翻，看到了“睡前故事”这一节。
“对于缺乏安全感的伴侣，睡前讲一个小故事，可以极大增强其被呵护的感觉。故事不需要精彩，重要的是陪伴和声音的安抚作用……”
睡前故事？
沈砚的眉头又蹙了一下。给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人讲睡前故事？这是什么奇怪的建议。
但书的作者显然很有经验，接下来列举了几个真实案例——有Omega因为Alpha每晚讲一个幼稚的童话而情绪稳定下来的，有Beta因为伴侣的故事时间而睡眠质量大幅提升的……
沈砚沉默地看着这些案例，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击。
林屿的睡眠确实不好，虽然有他在身边会安稳很多，但药物作用下的睡眠，总归是被动的。如果讲故事能让他睡得更安稳……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沈砚看了看时间，合上书，站起身。该回家了。
临走前，他看着桌上那堆书，想了想，对刚进来的陈默说：“这些，送去半山别墅，放我书房。”
陈默点头：“好的，沈总。”
沈砚拿起车钥匙，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今天的事……”
陈默立刻接上：“沈总放心，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沈砚“嗯”了一声，推门出去。
陈默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看着桌上那摞书，看着被折了一角的《如何让你爱的人爱上你》，嘴角的肌肉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一本一本把书装进袋子里。
专业的。高薪的。绝对不能笑。
他对自己说。
---
晚上七点半，沈砚的车驶入半山别墅。
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看到林屿正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书在看——是张叔那些画册中的一本，关于花卉的。听到开门声，林屿立刻抬起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沈先生。”他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努力压抑却藏不住的高兴。
沈砚看着他。林屿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睛里不再是那种空洞的疲惫，而是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他想起了那本书里写的——“被期待的感觉本身就是最好的情绪支撑”。
“嗯。”沈砚应了一声，走到他身边，习惯性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林屿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下午去外面走了走，晒了太阳。周医生说……多晒太阳对身体好。”
“吃饭吧。”沈砚说。
晚餐和昨天一样，清淡而有营养。林屿依旧吃得慢，依旧吃了几口就开始有些反胃，但他努力地多吃了一点，喝完了那碗汤。沈砚看在眼里，没有催促，只是在林屿放下筷子时，把那碟切成小块的苹果往他面前推了推。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乖乖拿起一块苹果，小口小口地吃。苹果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压住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恶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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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后，沈砚把他抱回主卧的床上——今晚又是主卧。林屿躺进柔软的被子，看着沈砚去洗漱，然后换了睡衣出来，在他身边躺下。
床头灯调暗了，只留下暖黄的一圈光晕。
林屿闭上眼睛，准备像往常一样，在沈砚的气息里慢慢入睡。
但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关灯躺下。他靠在床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林屿。”
林屿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沈砚的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林屿敏锐地感觉到，Alpha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好像在酝酿什么。
“我……”沈砚开口，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今天看了些东西。”
林屿眨眨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砚继续，声音依旧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一点：“有人建议，睡前讲点故事，有助于睡眠。”
林屿愣住了。
故事？睡前故事？
他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或者药物产生了幻觉。沈砚？睡前故事？
但沈砚的表情是认真的——那种沈砚式的认真，眉头微蹙，目光专注，仿佛在陈述一个重要的商业决策。
“我就讲一个。”沈砚说，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硬，但更多的是……一种努力维持的平稳，“你听着，然后睡觉。”
林屿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能点点头，小声说：“好……好的。”
然后他躺好，闭上眼睛，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沈砚要给他讲故事？沈砚？那个开会时三句话能让人冷汗直冒的沈砚？用“需要”和“所有物”定义他们关系的沈砚？
沈砚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开口：
“从前……”
他停了一下。林屿闭着眼，能感觉到他的停顿。
“从前有座山。”沈砚继续说，声音平板，毫无起伏，“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小和尚说，好。老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有一天……”
林屿听着听着，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故事。
沈砚就这样用他标准的、毫无波澜的语调，把同一个开头重复了三遍。没有修饰，没有情感，没有抑扬顿挫，就像在读一份无聊的会议纪要。
第三遍讲完，他停了下来。房间里陷入安静。
林屿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他应该觉得好笑吗？还是应该觉得荒诞？堂堂沈总，用念商业报告的语气，给他讲了一个幼儿园孩子都会嫌无聊的故事。
但是……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沈砚在尝试。
这个从来不懂温柔、从来不屑于哄人的Alpha，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去看了“些东西”，然后回来，用他笨拙的方式，试图做点什么，让他能睡得更好。
“讲完了。”沈砚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试探的意味，“你觉得怎么样？”
林屿睁开眼，转过头看向沈砚。床头灯的暖光里，沈砚正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平日的锐利，而是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好像在等他的评价，又好像在担心自己搞砸了。
林屿的鼻子酸了一下，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嘴角弯起一个真实的、柔软的弧度：
“很有意思。”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很喜欢。”
沈砚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有些……意外。
“真的？”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林屿听出了那一点隐藏得很深的不确定。
林屿用力点点头，眼眶里那点热意更明显了，但他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真的。特别喜欢。因为……因为是沈先生讲的。”
沈砚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按了按林屿的头发，动作有些生硬，但很轻。
“睡吧。”他说，然后躺下，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黑暗中，林屿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没有散去。耳边仿佛还在回响沈砚那平板的声音——“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明明那么无聊的故事，他却觉得，这是他听过的最好的故事。
不是因为故事本身，而是因为讲故事的人。
那个不懂温柔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学习怎么温柔。
他翻了个身，往沈砚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点。沈砚的手臂在黑暗中伸过来，准确地揽住他的腰，把他带进那个熟悉的、带着雪松香的怀抱。
“谢谢沈先生。”林屿小声说，声音闷在沈砚胸口。
沈砚没有回答。但林屿感觉到，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点。
他在沈砚怀里，闻着那股让人安心的雪松香，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终于沉沉地、安心地睡去。
窗外月色很好。房间里一片宁静。
沈砚没有立刻睡着。他睁着眼，在黑暗中看着怀里那个蜷缩的轮廓，想起他刚才说的“很有意思”、“特别喜欢”。
明明是个无聊透顶的故事。林屿却说喜欢。
是因为他讲的吗？
胸口某个地方，又泛起那种陌生的、温热的感觉。
他想起那本书里写的：“让对方感受到被在乎，有时候不需要做得多完美，只需要让他知道，你愿意为他做。”
他做了。虽然很笨拙。
而林屿，接收到了。
沈砚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淡极淡的弧度。
明天，也许可以换一个故事。
他想着，然后在这个念头里，也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