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回忆:打火机

沈潋川记得,他们当时应该是刚吵过一架。

吵的什么?

鸡毛蒜皮,幼稚得很。

好像是易怀景嫌他进组前最后一天还跑去公司开会,没留够时间腻歪;

又好像是他抱怨易怀景总像个没断奶的孩子,离不开人。

具体话头忘了,只记得结束时两人都冷着脸,空气里结了冰。

他原本是答应了的——

去西藏取景的时候,带易怀景这个“准家属”一起。

高原、雪山、星空,万籁无声,只有他们两个人。

多好呀。

可那天在机场,气还没消,又或是某种莫名的胜负欲作祟。

他看着易怀景发来“到哪了?”的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回。

独自拖着行李箱,过了安检,把那个说要一起来的人,连同城市的喧嚣,一起丢在了身后。

飞机冲上云层时,他立刻就后悔了。

可云端之下是绵延的灰白色山脉。

剧组严苛的日程像另一座更冷的雪山压下来。

那点后悔与思念很快被冲干净了。

郭义垣剧组强度高得吓人。

高原反应叠加连轴转的拍摄,每天收工都像从身上剥下一层皮。

沈潋川把自己整个扔进“陈远”这个角色里,体验着角色的孤独、寻觅与悸动。

片场的每一阵风,每一缕阳光,似乎都在帮助他成为另一个人。

思念易怀景?

有的,在极度疲惫躺下时的瞬间空隙里。

但那份思念也变得很模糊。

有时他甚至分不清,那隐约的悸动是源于角色,还是源于远方的恋人。

太累了,累到没有精力去仔细分辨。

所以,场务说易怀景来探班的时候,沈潋川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实实在在的喜悦,“轰”地冲散了连日的疲惫。

心脏像被暖流烫了一下,急促地跳起来。

冷战?

哪还记得什么冷战。

只剩下“他来了”、“他来找我了”、“这么远这么苦他还是来了”。

毕竟年轻。

远隔千里,分别几天,冷静下来,也就没什么气可言了。

《风转玛尼》的剧组在雪山脚下一个小村落旁。

沈潋川几乎是跑着下戏的。

戏服外面胡乱裹了件军大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营地边缘那片背风的松树林奔去。

雪地明晃晃地反着高原的阳光。

一切都亮得晃眼,又冷得彻骨。

然后,他看见了易怀景。

那人站在一棵被厚重积雪压弯了腰的老松树下,身姿倒是笔挺。

穿着一件看起来并不十分厚实的黑色羽绒服,与周围苍茫的白形成突兀的对比。

可是,没有像往常那样雀跃地挥手,没有笑着跑过来。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雪山脊线,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沈潋川脚步缓了一下。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莫名的感觉:

几天不见,易怀景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外貌,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硬要形容,是……长大了?

这个莫名其妙的感觉可能源于——对方手里夹着一支烟。

沈潋川皱起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

“怎么开始抽烟了?”

他其实没什么立场说易怀景。

因为他自己在剧组压力大的时候,偶尔也会抽。

但此刻,这烟,这沉默,这陌生的氛围,都让他莫名焦躁。

易怀景像是没听见他的问题,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目光从遥远的雪山收回,落在沈潋川脸上。

那眼神很深,很空,像两口结了冰的井,映不出丝毫往日的温度。

他动了动夹着烟的手指,声音被高原的风吹得有些散,带着干哑:

“……有火吗?”

沈潋川心头那点异样感骤然放大。

不对劲。

易怀景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久别重逢的恋人,更像在看……

像在看什么呢?

他抿了抿唇,压下不安,从军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黄铜色的翻盖式旧打火机——

前几天问山脚村里牧民借的。

款式很老,齿轮有点钝,打火时需要很用力。

他递给易怀景,指尖无意间碰到对方冰凉的手。

易怀景说了句“谢了”,垂眸点了火。

“咔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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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清脆的火石摩擦声后,一簇小小的火苗颤抖着燃起,点燃了烟尾。

他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弥漫开来,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有形的屏障。

沈潋川被他的沉默和疏离弄得心慌意乱。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声音放软,凑近一步,道:“还在生我气?”

他伸出手,想去拉易怀景空着的那只手,“气性这么大?我都……”

易怀景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了。

沈潋川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只碰到了冰冷的空气。

他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还是强行续着那口气,更近一步,几乎要贴着易怀景。

仰头看着易怀景没什么表情的脸,沈潋川语气亲昵地笑道:

“生我气,还跑这么大老远来看我?嗯?”

他期待着。

期待看到那双总是盛满热烈爱意的眼睛里,像往常一样,被他三两句话就轻易点燃火光。

然后所有别扭和矛盾,都会融化在拥抱和亲吻里。

易怀景明明最爱他这样主动服软的。

每次都会像得到奖赏的大型犬一样扑上来,搂着他,蹭着他,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用黏糊糊的亲昵表达出来。

可是没有。

易怀景只是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曾经炽热得像藏着一整个夏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

沈潋川感到一丝凉意从脊椎悄悄爬升。

他真的慌了,无措地抬起手,抚上易怀景冰冷惨白的脸颊。

“怎么了?”沈潋川紧张地道,

“是不是高反难受?脸色这么差……走,别在这儿站着,我带你去找随队医生看看。”

他试图拉着易怀景的胳膊,带他离开这片压抑的松林。

易怀景的脚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形的、苦涩的笑。

沈潋川被他这副油盐不进、魂不守舍的样子彻底弄乱了方寸。

他耐着性子,扯出一个笑,主动上前,伸手环抱住易怀景。

踮起脚,在他紧抿的、带着苦涩烟草味的唇角亲了一下。

哄到这个程度,怎么着都该差不多了。

“好了,听话,” 他把脸埋进易怀景冰冷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甚至都带了点恳求,

“先跟我回去休息。有什么话,晚上收工了,我们慢慢说,好不好?我陪你,说到天亮都行。”

他感觉到易怀景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很想回抱他。

沈潋川这样对自己说。

可易怀景只默默把那个打火机收进了口袋里。

接着,他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但很坚决。

沈潋川强撑出的耐心和温柔已经告罄了。

累积的困惑、担忧、劳累,还有此刻被彻底无视和拒绝的难堪,混杂在一起冲上头顶。

他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易怀景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

“易怀景,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提高了,“我戏还没拍完,很累!你有什么不高兴,说出来!摆这副样子给谁看?我跑出来见你,不是来看你脸色的!”

易怀景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掀起眼皮,看了沈潋川一眼。

那眼神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扔在脚下厚厚的积雪里。

轻微的“滋”声后,最后一点猩红熄灭。

……什么意思?

沈潋川只觉得一盆冰水混合着怒火浇下来。

冷热交织,让他浑身发颤。

一点小事,就莫名其妙生气……

生气了还要哄……

我一直在退让,一直在退让……

都退让到这个地步了……

我真的很累很累……

你为什么永远都不知道体谅我……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平静。

“行。”

沈潋川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甚至更冷,

“你不说,随你。我让小方带你去安排好的住处休息。我还有戏,我们各自冷静一下吧。”

他不再看易怀景,决绝地转过身,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军大衣的衣角在风中翻卷。

高原的风猛烈起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不知道,也不会回头看到。

更永远不会知道。

易怀景怀着满腔的热情与期待,千里迢迢赶到拉萨来。

等待着他的,却是一个多么五雷轰顶的消息。

易怀景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抹黯淡的黄铜色。

然后缓缓地、用力地收拢五指,将它死死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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