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有点想见你了。

【十二:时间地点你来定。】

沈潋川叫他出去约会从来都是这样。

直截了当的通知,也不会有铺垫。

不会问“你哪天有空”,“最近怎么样”,“要不要见见”。

直接就是理所当然的“我们见面吧”。

然后,再像施舍般,把地点时间这种无关紧要的选择权丢过来。

沈潋川一直都是这样。

永远站在关系里那个游刃有余的强势位置。

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根本……根本不在乎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是什么状态。

愿不愿意,敢不敢!

易怀景突然感觉胸腔里升起一股怒气。

混杂着难堪,委屈。

不只是对沈潋川,更是对他自己。

恨自己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会因为对方一条消息就方寸大乱。

恨自己这副落魄潦倒、照镜子都不敢、连下楼买菜都得躲着人害怕被邻居举报吸毒的样子。

顶着这副皮囊,怎么有脸去见他?

易怀景咬着嘴唇,恨恨地敲了一行字:“抱歉,没空。”

刚准备发出去,对面又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十二:我有点想见你了。】

……

……

……

“想见你了”。

沈潋川说的。

他说他想见我。

易怀景跟个被针扎了的气球似的,一腔怒火不情不愿地呼啦啦泄了出去。

他控制不住的心跳加速,面颊也染上了红色。

比之前更深的委屈漫了上来——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三年前若即若离的是你,如今随口一句“想见你”就让我兵荒马乱的也是你!

明明当初闹得那样难以收场,明明三年杳无音信,明明……

你为什么还是可以这么自然,这么从容?

鼻尖猛地一酸,眼前迅速模糊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轻易就说出口?

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隔着三年的空白,没有那些不堪的真相,没有他满身的伤疤和泥泞。

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可以被随口一句情话就哄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的易怀景。

……

是的,他就是。

哪怕他再怎么怨恨,再怎么提醒自己今非昔比。

身体和情绪还是先于理智,对这句来自沈潋川的、久违的服软,产生了最直接的反应。

想哭的冲动越来越强,他死死咬住嘴唇内侧,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把喉头的哽塞压下去。

手机屏幕上的字迹因为眼前的水光而变得模糊。

他还没发出的“抱歉,没空”四个字,此刻显得那么幼稚,那么可笑。

那么口是心非。

易怀景抬起发抖的手,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他看着那条“我有点想见你了”,看了很久。

然后,他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重新输入。

【Riv_ever:我都行,你定吧。】

【十二:那后天吧,可以吗?明天我有工作。】

【十二:简单找个地方喝杯东西,好不好】

【十二:我让人去接你。】

【Riv_ever:好。】

消息发出去,那个简短的“好”字出现在屏幕上的瞬间,易怀景就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了手机。

答应了?

我怎么就答应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易怀景后悔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

后天。

后天他拿什么脸去?

拿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

他坐在床边,手脚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行,不能这样去。

他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拖着步子挪向浴室。

洗手池上方有面镜子,不大,边缘已经有些水渍侵蚀的痕迹。

易怀景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他不敢照。

平时洗漱都刻意低着头,或者侧着脸,匆匆了事。

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地、完整地看过镜中的自己了。

此刻,他不得不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了头。

易怀景的动作顿住了,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镜中映出一张脸。

多么陌生的一张脸。

苍白,不,不是苍白,是惨白。

惨白而灰败,宛如西方童话故事里的吸血鬼。

皮肤薄得似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眼窝深陷,下面挂着两片近乎发紫的黑眼圈,让整张脸看起来有种脱相的憔悴。

头发长了,凌乱地耷拉着,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

下巴和唇周冒出了一片参差的青黑色胡茬。

他无意识地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触手是突出的骨感,几乎没什么肉。

他又顺着下颌线往下,摸到颈侧。

那里的锁骨嶙峋地支棱着,在松垮的睡衣领口下清晰可见。

太瘦了。

瘦得有点……吓人。

易怀景很讨厌吃药。

不是小孩子怕苦,就是烦。

只有两种情况下他才会主动去吃:

一,出现了很严重的躯体化,病得动弹不得的时候。

二,饿的时候。

这听起来荒谬,却是他生活里最实用的经验之一。

一大把药片混合着温水囫囵吞下去,沉甸甸地坠进空荡荡的胃袋里,能带来奇异充实的饱腹感。

紧接着,药劲上来了,困意上涌,他可以顺势昏睡过去,醒来也就不饿了。

久而久之,他甚至分不清是药物本身有抑制食欲的副作用,还是他的身体和大脑已经自动将“吞药”与“进食/安眠”画上了等号,从而彻底失去了对正常食物的需求。

所以他的食欲降得很低很低,就算吃东西,也就是泡面、速食、外卖换着来,吃不进多少。

导致时时胃疼。

但他并不在意,疼得厉害了,不过是再多吞一片胃药罢了。

和每天都要咽下去的那一把治疗抑郁、稳定情绪、助眠的药物相比,多加一片,没什么区别。

一个星期才会出门一两次,买些蔬果维持生命体征,补充泡面存货。

对于营养,维生素,微量元素什么的,他算得还是挺精的。

没掉牙,没皮下出血,没脱发,已经很不错了。

……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眼神空洞茫然。

易怀景怔怔地和那双眼睛对视,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这是……他吗?

这是易怀景吗?

以前……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他,脸上总带着点没心没肺的亮光,五官或许称不上多么精致,但绝对是英俊而生机勃勃的。

眼神是飞扬的,甚至有点跋扈。

脸颊是饱满的,笑起来能挤出一点可恶的得意。

沈潋川有时会捏他的脸,说他婴儿肥还没退干净。

他就梗着脖子反驳,别把胖说的那么好听,嫌弃我就直说。

可现在,镜子里这个人……

颧骨高耸,脸颊深深凹陷进去,下巴尖得能戳死人。

那双曾经总是闪着各种情绪——爱慕、狡黠、不服气——的眼睛,现在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一片沉寂的灰暗。

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有点……触目惊心。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发疼。

……不过三年,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再是易怀景了。

至少,不再是沈潋川记忆里、或许偶尔还会想起的那个易怀景了。

他猛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拧开了水龙头。

冰凉的水哗哗流下,他掬起一捧,用力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瘦削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洗手池里。

后天。

他看着水池里晕开的水渍,手指慢慢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后天,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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