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拥抱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回答。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挣扎。

单元楼里声控灯的光昏黄地洒出来,照亮他们脚下一小片粗糙的水泥地。

最终,易怀景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腕。

……像是默许。

沈潋川似乎无声地松了口气。

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收紧了些。

然后,自然而然地,牵着他的手,转向单元门的方向。

易怀景像个失去自主能力的提线木偶。

由沈潋川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破旧的铁门。

指尖在对方温热的掌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沈潋川拉着他,走进狭窄的楼道。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照亮布满灰尘和小广告的墙壁。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起来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在,一路没有遇到任何人。

电梯缓缓上升。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交握的双手。

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电梯运行的噪音,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易怀景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双手。

多么亲密又陌生的画面。

他的手,终究还是没舍得放开。

——————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对应的楼层。

老旧铁门滑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易怀景几乎是拖着脚步,被沈潋川牵着,走到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下,门牌号码都有些模糊了。

钥匙捏在另一只冰凉的手心里,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要不要开呢?

指尖即将触碰到锁孔的前一秒,易怀景突然后悔了。

他总是这样。

事中被沈潋川引诱得稀里糊涂答应。

事后再追悔莫及。

……刚刚就不该让他上来。

他停住动作,手指紧紧攥住钥匙,指节泛白。

身体微微发着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算了。”

他声音干哑地开口,低着头,不敢看身旁的人,“你……还是回去吧。”

这里太脏,太乱,太破了。

像个见不得光的鼠窝。

让沈潋川进去,简直是……

玷污。

易怀景不知为何想到了这个词。

这间屋子,简直是玷污了他。

沈潋川歪头看了看他,没急着说话。

握着的他的手,力道没有丝毫放松。

他突然轻轻挑唇,露出一个格外暧昧的微笑。

拇指似有若无地、带着点安抚意味地,勾了勾他的掌心。

食指也不闲着,在易怀景冰凉的手腕内侧,摩挲了一下那突出的骨节。

易怀景:………………

“可是我都上来了啊。”沈潋川低声说。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易怀景的耳廓。

就像那一句“外面好冷啊”一样。

易怀景被他这套丝滑小连招弄得难堪至极,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力。

过去的经验告诉他,沈潋川决定的事,很少会因他的抗拒而改变。

尤其当对方用上这种柔软又坚定的方式时。

易怀景咬紧了下唇。

内心那点可怜的抵抗,在对方指尖拨弄的动作和低声的诱哄下,迅速土崩瓦解。

可恶,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他没办法拒绝这个人。

“咔哒”一声轻响,钥匙最终还是颤抖着插进了锁孔,转动。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陈旧家具、灰尘,还有未散尽的泡面味道,扑面而来。

与之同时涌出的,还有屋内因为老旧暖气片而过于燥热的空气。

沈潋川牵着他,自然地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啪。”

易怀景摸索着按亮了墙上一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

廉价灯罩让光线显得更加黯淡不均,勉强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一切无所遁形。

屋子比沈潋川想象的更小,更逼仄。

进门就是一个兼具客厅和卧室功能的房间,可能还不到二十平米。

墙面是淡绿色油漆,多处剥落,露出下面灰暗的底子。

家具都是老式的木质家具,有点像七八十年代那种风格。

一张单人床靠在墙边,被子没有叠,胡乱堆着。

一张掉漆的书桌紧挨着床。

上面堆满了书、杂乱的纸张、台式电脑,以及一个吃空的泡面碗。

唯一像样的椅子摆在书桌前。

一个老旧的双门衣柜立在另一侧,柜门关不严实,露出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衣物。

光线主要来自那盏顶灯和书桌上的一盏台灯,整体非常昏暗,确实有种时光停滞在几十年前的错觉。

拥挤,陈旧,凌乱。

沈潋川眯起眼睛,快速地打量了这个房间。

几乎没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他也很快找到了目标——

书桌一角,随意散落着的几个药瓶。

白色的,棕色的,标签上的字看不太清。

但那种规格和样式,沈潋川在圈内见过太多,一眼就能认出是什么。

他的目光在那堆药瓶上停留了一瞬。

其中就包含他在易怀景的动态里见过的“帕罗西汀”。

沈潋川借着看窗外的动作,背对着易怀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悄悄地把那一堆药瓶都拍了下来。

——易怀景自进门后就僵立在门边。

头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阴影里。

他不用看也能想象沈潋川眼中看到的景象。

他不敢动,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简直是……自取其辱。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沈潋川的气息笼罩过来。

冷冽的香气。

下一刻,一双手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他过于细瘦的腰身。

易怀景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感觉到,沈潋川的脸埋在了他单薄的肩窝里。

拥抱的力道并不重,甚至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摆件。

太瘦了。

沈潋川几乎感觉自己抱住了一副空荡荡的骨架。

隔着不算厚的衣物,能清晰地摸到肋骨的轮廓。

腰身细得惊人,仿佛用力一些就会折断。

像抱着一团没有重量的空气。

又像试图拢住一缕即将被风吹散的云。

胸膛贴着易怀景微微颤抖的脊背,沈潋川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和那无法抑制的轻颤。

他鼻子发酸,喉咙被汹涌的情绪堵住。

刚想收紧手臂,说点什么——

也许是“别怕”,也许是“我在”,也许只是喊一声他的名字……

他嘴唇微动,温热的气息拂过易怀景颈侧皮肤——

就在这时,易怀景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了一般。

又像是被这过分的亲密和怜悯彻底刺穿了最后一点脆弱的自尊。

他猛地挣脱了身后那个人的怀抱。

动作之大,甚至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撞到了旁边的旧衣柜,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沈潋川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茫然地看着他。

易怀景转过身,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得像纸,眼睛却因为激烈的情绪而泛着骇人的红。

他不敢看沈潋川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地面,手指颤抖着指向门口,声音嘶哑而急促:

“出去。”

“请你……出去。”

沈潋川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刚才环抱的姿势,空落落的。

他看着易怀景剧烈起伏的瘦削肩膀,和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样子。

他以为会和从前一样。

易怀景会好好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

结果……

好像有点弄巧成拙了。

沈潋川垂下眸子,点了点头:“好,我先走了。照顾好自己。”

他说着,最后抬头,深深地看了易怀景一眼,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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