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暮色藏锋

云梦萝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四平八稳的豪商模样。

电光火石之间,她急中生智。

一缕几不可察的神识悄然扩散开来,如无形的触手,瞬间越过青石镇的边界,向邻镇蔓延而去。

神识如飞鸟掠过长空,邻镇的风貌尽收眼底。

很快,一座三进三出、门口立着石狮子的气派府邸,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云梦萝抚了抚自己幻化出的胡须,笑得一脸从容,

“刘某暂居于隔壁青河镇的钱府。那是我一位远房表兄的宅邸,刘某会在那儿叨扰个半月。先生画好后,届时直接送去便可。”

她报出一个神识看到的富户地址,让这半真半假的说辞听起来天衣无缝。

说罢她还反客为主,用一种商贾特有的精明口气反问道:“倒是先生这边,这《百鸟朝凤图》工笔繁复,不知半月之内,可否保质完工?”

这一番应对滴水不漏,暂时打消了谢沉安眼底的部分疑虑。

毕竟对一个画师而言,有客人慕名而来又出手阔绰,本就是常事。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这笔订单。

就在云梦萝与谢沉安交谈之际,一直安静坐在后方的江梨,手中绷着的绣帕微微一颤,那枚纤细的绣针不慎刺破了她的指尖。

一滴鲜红的血珠迅速地从针眼处渗了出来,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瓣红梅。

“呀。”

江梨吃痛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便将那根受伤的手指含入了口中,试图吮去血迹。

这声极轻的呼唤,却瞬间攫住了谢沉安全部的注意力。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一把抓住江梨的手,将那根受伤的手指从她口中解救出来,捧在掌心仔细查看。

“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关切,连眉头都微微地蹙了起来。

那份溢于言表的紧张,与他方才应对生意时的清冷淡漠判若两人。

一旁的云梦萝,看得怔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尊。

在她记忆里,师尊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是清冷孤高的。

哪怕是面对她与师兄这两个唯二的亲传弟子,也从未有过这般……这般外露的情绪。

仅仅是那凡人女子被针扎了一下,竟能让他如此失态?

江梨被谢沉安的紧张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轻轻抽回手对他展颜一笑:“没事啦,夫君,就是不小心扎了一下,一点也不疼。”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一旁因这突发状况而显得有些尴尬的“刘员外”,主动开口圆场,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日里的风。

“让员外见笑了。”她对着云梦萝微微颔首,“多谢员外的慷慨,这幅画,我们接下了。半月之内定会准时送到府上。”

她的话既给了谢沉安完美的收场,也给了云梦萝一个台阶。

云梦萝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安抚人心的浅笑,再看看自家师尊那依旧写满担忧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

这么温柔,又生得这般美。

她若是个男子,怕也得被迷了心窍。

方才那一瞬间,师尊身上流露出的气息,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凡人的慌乱。

而这个女子,却能用一句话,一个笑,便轻易地将这慌乱抚平。

云梦萝第一次对这位师娘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同。

她收敛了方才的豪气,对着江梨微微颔首,算是回礼,随后便顺势告辞,带着小厮匆匆离去。

回到客栈,云梦萝屏退了杂役,一个人坐在窗边,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那种两个人之间无声流淌的默契,那种一个眼神便能读懂彼此的安稳……是一种她从未理解过的幸福。

师尊的这场情劫,真的能安然渡过吗?

她忍不住开始担忧。

另一边,谢沉安并未因这笔意外之财而有半分松懈。

待“刘员外”走后,他便立刻收了摊。

他先是将那个暖炉和未卖出的画作,一并小心地寄放在了相熟的字画铺里。

然后牵着江梨的手,走向了镇子西边的车马行。

那里是南来北往的马夫、镖师们歇脚打尖的地方,消息最为灵通。

谢沉安牵着江梨寻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状似无意地与邻桌一个正大口吃肉的马夫攀谈起来。

“这位大哥,看您这身打扮,是常跑长途的吧?”

“可不是嘛!”那马夫灌了一口劣酒,粗声粗气地答道,“隔三不差五就得往青河镇跑一趟,挣点辛苦钱。”

“哦?青河镇?”

谢沉安顺势问道,“小生有个远房亲戚就在青河镇,姓钱,家底颇丰。不知大哥可曾听说过?”

“姓钱的?”

马夫挠了挠头,思索片刻,“你说的是不是镇东头,门口有对石狮子的那家?那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头一份的富户!”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后,谢沉安对那个“刘员外”的疑虑,至此才算彻底打消。

他留下茶钱,便牵着江梨离开了车马行。

看来,是他多心了。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一松,周遭的烟火气便显得格外真切起来。

谢沉安拉着江梨,径直走向了集市。

云梦萝神识一直观察着两人。

见谢沉安终于不再怀疑,她顿时松了口气。

师尊也太难糊弄了吧。

还好她机智,报了个真实地名。

冬日里,集市依旧热闹。

江梨昨日又撒着娇想啃猪蹄。

他们先去肉铺,称了足足两只大猪蹄,又去糕点铺,将新出炉的桂花糕细细地用油纸包好。

那糕点甜糯的香气,混杂着街市的喧嚣,让江梨的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谢沉安一手提着猪蹄和糕点,一手紧紧牵着江梨。

她小口地吃着甜糯的桂花糕,满足地眯着眼睛。

谢沉安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灰色眼眸里,也映满了夕阳温暖的余晖。

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他只想快些和她回到那个被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

兴许是一路啃着糕点,江梨竟然难得没有喊累,靠着自己把这段路走完了。

两人回到那座翻新过的农家小院前,谢沉安的脚步却倏地顿住了。

院门虚掩着。

一道半指宽的缝隙,在寂静的暮色里像一道窥探的眼。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出门时他亲手将门闩插上的。

谢沉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