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重回人间(二)

副本内,偏远山村的公共宿舍。

傅松呈是被极其浓郁的霉味和潮湿的土腥味唤醒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极其漫长且疲惫的梦。

梦里,他感觉自己在崎岖的石头路上颠簸了很久很久。

浑身上下传来的酸痛感印证了他的猜测。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恢复惯有的清明与冷静。

入眼的是发黑的木质横梁和结着蜘蛛网的屋顶。

他现在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的被褥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傅松呈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静静地感受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除了几道平稳而沉重的呼吸声外,没有任何危险逼近的迹象。

他缓缓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长条形的房间里。

房间被一道洗得发白、皱巴巴的旧棉布帘子从中间隔开。

他转过头,看向挨着自己的另一张床铺。

另一个女生,沈宁正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呼吸均匀,显然还处于深度的昏迷之中。

傅松呈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那道破旧的布帘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布帘的另一侧,是五张紧挨着的通铺。

方锐扬、吕嘉等五个男生,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睡得死沉,毫无知觉。

有人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沾染的泥土和擦伤。

所有人都在昏迷,只有他醒了。

傅松呈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最先醒来。

进入村子的那一瞬间,强制昏迷的力量,被系统劈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了他身上,而另一半……

傅松呈笑了笑,发自内心的。

终于也让他的倒霉情人感受到,冷不丁出现伤害的愤怒。

他收回思绪,开始快速打量自己目前的处境。

既然没有在昏迷时被直接杀掉,说明他们还没有违反规则。

傅松呈转过身,目光在床铺周围搜寻。

他记得进入副本时,系统给他的行李设定是两个箱子,他很快在床尾的角落里看到了行李。

但只有孤零零的一个箱子。

傅松呈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地打开了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教材、辅导书和教案。

属于“支教老师”的教学道具箱。

而另一个,应该是装他这个角色私人衣物、洗漱用品、以及日常物资的箱子。

不见了。

傅松呈轻手轻脚地越过那道洗得发白、皱巴巴的旧棉布帘子。

帘子这头,沈宁还在单人床上平稳地昏睡着。

帘子那头,五个男生七七八八地躺在铺着草席的地铺。

临时宿舍里,只有他和沈宁拥有分开的两张单人木质床铺。

傅松呈冷眼扫过那些男生的脸,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行李堆上。

他开始在心里默数。

总共丢了四个行李箱。

另一个女生沈宁,和他扮演的张歆辞各丢了一个行李箱,恐怕都是衣物和生活用品。

两个男生,吕嘉和林闻的行李也各自少了一个箱子。

吕嘉是这群人里体格最健壮的,看起来脾气火爆;而林闻则比较温润、安静,甚至比沈宁看起来还要缺乏攻击性。

他们四个丢失行李箱的完全没有共同点,傅松呈暗暗记下,继续探索着。

这间临时宿舍老旧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腐朽的木头味。

屋顶显然是近期才匆匆修补过的,几块劣质的塑料板被粗糙的钉子钉在横梁上。

就在他转身,试图靠近那扇破旧的木门,想从门缝里观察一下外面的情况时。

“窸窸窣窣——”

一阵极轻、却极其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外的隐隐传来,正朝着这个房间逼近。

傅松呈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的反应快过大脑,像是一只极其敏捷的猫,在半秒钟内无声无息地倒退了几步,迅速拉上帘子,极其精准地躺回了自己的那张单人床上。

他迅速调整自己的呼吸频率,胸膛的起伏在瞬间变得绵长而微弱,完美地融入了整个房间“昏迷者”的状态中。

门外的人停住了。

“吱呀——”

一声,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两道长长的影子被门外的阴天光线拉扯着,投射在宿舍坑洼不平的泥地上。

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个在村口迎接他们、满脸憨厚笑容的村支书。

而跟在村支书身后的,是一个穿着有些发灰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陌生男人。

男人颧骨很高,眼神透着一股子精明和傲慢,正用极其挑剔的目光扫视着地铺上的男生。

“这些都是今年新来的支教老师。”

村支书压低了声音,向身边的男人介绍着。

那男人冷哼了一声,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不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昏睡的方锐扬和吕嘉,仿佛在看几件并不怎么满意的货物。

“支教老师都干不长久。”

男人刻薄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黏腻的阴冷,“这群少爷在城里娇生惯养惯了,来咱们这穷山恶水的地方,待久了觉得辛苦,随时都会拍拍屁股离开。”

村支书搓了搓手,脸上的憨厚笑容在此刻显得有些僵硬和诡异。

他看了一眼男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劝阻:“话不能这么说。这些年大家条件也越来越好了,上面也盯着紧。咱们就不要……”

不要什么?

躺在床上的傅松呈在心里飞快地咀嚼着这未尽的半句话。

就在村支书那句“不要”刚刚落音的瞬间。

“呃……嘶……”

地铺上,方锐扬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

他皱着眉头,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显然即将从昏迷中苏醒。

几乎是在方锐扬发出声音的同一秒,村支书和那个男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两个NPC就像是被瞬间按下了静音键,他们极度默契地闭上了嘴,那两双在阴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铺上的方锐扬。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方锐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傅松呈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连心跳的频率都被他刻意压制到了最低。

现在绝对不是醒来的好时机。

枪打出头鸟,目前局势未明、NPC明显暗藏苟且,第一个醒来的人,必定会承受最多的试探和审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地上的吕嘉也发出了一声烦躁的骂骂咧咧声,徐继兴和林闻也开始揉着脑袋坐了起来。

大家陆陆续续地醒来。

傅松呈一直分出心神关注着旁边沈宁的动静。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沈宁原本平稳绵长的呼吸,转变为一种短促、略带惊慌的节奏。

她也醒了,而且也选择了装睡观察。

傅松呈立刻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梦呓。

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恰到好处地呈现出一种大梦初醒的茫然与无措。

他双手撑着木板床,显得极其吃力地坐了起来,柔弱的肩膀甚至还带着一丝因为害怕而产生的轻微颤抖。

此时此刻,他只是张歆辞——一个初来乍到、被这破落环境吓坏了的、怯懦的女大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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