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重回人间(四)

简陋的宿舍内,众人只能勉强将剩下的东西整理了一番。

说是收拾,其实也就是把床铺稍微铺平,将支教教材堆放在角落。

吕嘉还在骂骂咧咧,徐继兴则冷静地推了推眼镜,从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似乎在记录着什么。

方锐扬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下午三点。离晚上去校长家吃饭还有几个小时。大家一起出去,在村子里转转,摸清地形和基本情况。别落单了。”

没有人提出异议。

七个人推开摇摇欲坠的木门,走出了临时宿舍。

下午的山村并没有想象中的死寂。

傅松呈跟在队伍的中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村子的建筑十分密集,家家户户的距离挨得极近,几乎是一推门就能看到对面的院墙。

然而,这些房子的水平却参差不齐。

大部分都是用粗糙的砖瓦和泥土砌起来的简陋平房,墙皮剥落,透着一股破败的腐朽气味。

但也有一小部分房子显得格外不同。

傅松呈抬起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半空中纵横交错的几根黑色电线。

顺着电线看去,村子里零星散落着几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不仅通了电,院子里甚至还停着落满灰尘的摩托车。

“这贫富差距,还挺大。”

走在前面的徐继兴低声嘀咕了一句。

“穷山恶水出刁民,指不定那些好房子是怎么盖起来的。”吕嘉冷哼了一声。

正说着,前方的土路上陆陆续续走来几个干农活回来的村民。

他们大多是中年男人,穿着沾满泥土的粗布衣服,手里扛着锄头或镰刀。

由于常年在山里劳作,这些男人的皮肤被晒得黝黑粗糙,骨架宽大,透着一股蛮力。

看到傅松呈这群外来者,那些男人的脚步明显放慢了。

傅松呈立刻低下头,肩膀微微瑟缩,往方锐扬的身后躲了躲。

他感觉到,那些男人的视线如同黏腻的毒蛇一样,顺着他们的队伍一路扫过来。

越过方锐扬和吕嘉这些健壮的男性,死死地黏在他和沈宁身上。

尤其是当傅松呈路过几个正蹲在墙根下抽旱烟的村民时,那种让人作呕的感觉达到了顶峰。

“哟,这就是新来的城里老师啊?”

一个门牙缺失的黑瘦男人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浑浊的眼珠在傅松呈和沈宁的身上来回转悠,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

“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咱们山里的苦吗?”另一个男人搭腔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吃不了苦也得吃啊,来了咱们伢南村,就当是自己家了,哈哈哈哈……”

几个男人对视了一眼,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哄笑。

那笑声充满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下流与恶意。

吕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停住脚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们笑什么?!”

“吕嘉!”方锐扬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厉声警告,“别惹事!”

沈宁冷着脸,目不斜视地加快了脚步。

在那几人看不到的阴影里,傅松呈的眼神冷得像冰。

如果不是在游戏里,他一定会出手打死这几个人。

......

队伍继续向前走。

越往村子边缘走,压抑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傅松呈抬起眼眸,看向村子的尽头。

除了他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密集的居住区,四周全被绵延不绝的密林死死包围着。

现在的时节显然不是夏季,满山的树木呈现出一种灰蒙蒙、死气沉沉的枯黄色。

树枝扭曲着刺向天空,像是一只只干枯的鬼手,将整个伢南村牢牢地锁在这个天然的牢笼里。

那片林子看着就极其危险,透着一股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阴森。

“别看了。”方锐扬顺着傅松呈的目光看去,脸色也有些发白,“那林子绝对有问题。没有弄清楚规则之前,谁也别往林子里走。”

傅松呈十分配合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应道:“好。”

他当然不会进去。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绝不会去触碰未知的区域。

时间在压抑的探索中流逝。

山里的天黑得极快。

不过是下午五点多,太阳就已经彻底坠入了那片灰蒙蒙的密林之后。

整个村子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原本就破败的房屋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道诡异的剪影。

“天快黑了。”

徐继兴看了看天色,“我们该回去了。晚上还要去校长家,别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众人纷纷点头,转身顺着原路返回临时宿舍。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凝重。

夜风顺着山坳吹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和若有若无的腥土味。

因为要扮演怯懦的女大学生,傅松呈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和前面的沈宁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

就在他们即将拐过一个土墙院落的时候。

“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鞋底摩擦着干燥泥土的声音,从傅松呈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傅松呈的脊背瞬间一僵。

他依旧保持着微微发抖的柔弱姿态,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暗中绷紧,像是拉满的弓弦。

“沙沙……”

那个声音又响了。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有人在跟着他。

而且,对方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一个让他能听见,却又无法看清的位置。

这种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正顺着他的脚踝一点点向上爬。

傅松呈在心里迅速盘算着对策。

“张歆辞,你走快点!”前面的方锐扬似乎察觉到了队伍的拉长,回头催促了一句。

“哦……好!”

傅松呈如蒙大赦般应了一声,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了几分惊慌。

他猛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追上了前面的沈宁,甚至因为“恐惧”,还不小心撞了沈宁一下。

“对不起……天太黑了,我有点怕。”

沈宁皱了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稍微放慢了脚步,和他并排走在了一起。

就在傅松呈加快脚步的瞬间,身后的那个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

那人似乎并不在乎被发现,反而像是在享受这种把猎物逼入绝境的心理游戏。

那股充满恶意的视线,几乎要将傅松呈的后背灼穿。

傅松呈作为猎物,被惦记上了。

前面就是临时宿舍破旧的木门了。

方锐扬第一个推开门走了进去,吕嘉和徐继兴紧随其后。

傅松呈在踏入门槛的那一瞬间,借着转身关门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如同刀锋般冷冷地向后扫去。

在不远处那道土墙的阴影里。

一个极其模糊的、佝偻着的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因为光线太暗,傅松呈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隐约看到一双在黑暗中泛着浑浊亮光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见傅松呈看过来,那个黑影非但没有躲闪,反而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然后缓缓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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