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重回人间(十)

第二天清晨,深山里的雾气还未散去。

傅松呈从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硬板床上坐起来时,沈宁的床铺空着,她似乎很早就出门了。

方锐扬和徐继兴看他的眼神也透着几分古怪,彼此之间连一句关于“副本”、“线索”的交流都没有。

傅松呈深吸了一口气,将属于“张歆辞”的教案抱在怀里,推门走出了宿舍。

他今天的任务很重,不仅要教艺术,还要兼任语文课。

学校建在村长李国平家旁边,是一座破败的土砖院子。

上午的语文课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讲台下,二十几个穿着破旧、面黄肌瘦的男孩端端正正地坐着。

他们跟着傅松呈的领读,整齐划一地背诵着。二十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板,或者说,盯着讲台上的“张歆辞”。

傅松呈站在讲台上,一边维持着“张老师”温和的表情,一边在心里算计。

这些NPC孩子乖巧得就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尝试过在讲课途中故意停顿,或者念错一个字,但底下的孩子们没有任何反应,依然顺着他之前的节奏,机械地把课文往下背。

......

下午四点半,是艺术课的时间。

这节课没有课本,傅松呈索性放下粉笔,拉了把椅子坐在讲台前。

“张老师,”

前排一个叫黑娃的男孩举起手,他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您给我们讲讲城里的事吧。”

“是啊张老师,”旁边穿着破布衣服的小男孩也眼巴巴地望着他,“城里真的有不用牛拉就能自己跑的铁盒子吗?”

傅松呈看着他们。

“那叫汽车。”傅松呈开口,回忆着游戏外的世界,“城里有很多汽车。不仅有汽车,还有能飞在天上的人造大鸟,叫飞机。”

“城里的楼房很高,高得能碰到云彩。到了晚上,路灯全亮起来,整座城市就像白天一样,永远都不会黑。”

“哇……”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惊叹声。

“那里的人一定很幸福吧?”

黑娃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问道。

傅松呈的眉头一挑,他觉得这是一个套取信息的机会,于是他试探性地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问:

“黑娃,这么想去城里,那以前在这里教书的老师,有没有跟你们讲过他们是怎么回城的?”

“他们说只要好好读书,将来考出大山,就能去城里了。”

黑娃天真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下午五点,下课铃——其实就是挂在屋檐下的一块破铁片被李国平敲响。

声音回荡在小院里。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下课吧。”

傅松呈揉了揉眉心,这些孩子们只对课外的打岔的东西感兴趣,任何知识对他们来说都像是对牛弹琴。

傅松呈上了一天课十分疲惫。

他低头收拾着讲台上的粉笔和教案。

教室里的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起身,背着破布书包往外走。

就在这时,傅松呈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或者说,是几股令人极度不适的、黏糊糊的视线。

他猛地抬起头。

教室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三个男人。

他们看起来二十多岁到三十岁不等,穿着沾满泥点子的破布衣服,脚下踩着解放鞋。

其中一个嘴角有一道长长的疤,另外两个则是满脸横肉。

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傅松呈都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浓烈的、混合着地里的土腥味、以及酸臭汗味。

他们没有进来,只是像三堵肉墙一样,结结实实地堵在了教室的出口处。

傅松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将教案往臂弯里一夹,面无表情地朝门口走去。

但他随时戒备着,只要这三个NPC敢动手,他就会迅速拿出匕首战斗。

“让一让。”

傅松呈走到门口,冷冷地抛出三个字。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从他嘴里发出的声音,竟然带着颤抖。

“张老师,下课啦?”

为首的刀疤脸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黑交加的牙齿。

他不仅没有让开,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令人作呕的汗味瞬间将傅松呈包围。

“教这些小屁孩多累啊,”

旁边一个胖子色眯眯地盯着“张歆辞”白皙的脸颊,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的胸口和腰肢上游走,“张老师喝口水不?俺家刚烧了热水。”

“不用了,谢谢,我要回宿舍。”

傅松呈心里怒火中烧,他想骂的是“滚开”。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声带和面部肌肉完全不听使唤!

张歆辞在害怕。

这个21岁、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女大学生,面对三个强壮、粗鄙、带着明显恶意的成年男性时,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傅松呈的手指在身侧疯狂地抽搐着。

他的右手软绵绵的,手心全是冷汗。

张歆辞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作为玩家的战斗本能。

这具身体因为过度的紧张和害怕,甚至开始出现了轻微的应激性僵硬。

“别急着走啊!”刀疤脸见“张歆辞”往后退了半步,胆子更大了。

他抬起那只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粗糙大手,一把撑在了门框上,彻底封死了去路。

刀疤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令人作呕的轻佻和暗示,“张老师,你们城里来的女孩就是水灵。在这山沟沟里待半年多寂寞啊,要不哥哥们带你去山里转转?俺们知道哪里的野果子最甜。”

“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是学校!”

张歆辞的声音拔高了,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傅松呈心里着急。

别哭!你越害怕他们越兴奋!

打他!打他的下颌骨!

然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脚步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往教室里退。

他像一个被锁在副驾驶的旁观者,焦急地看着自己所处的汽车失控,冲向悬崖。

“学校怎么了?”

胖子嗤笑了一声,肆无忌惮地迈进教室,“以前的老师也都在这学校里教书,最后还不是都留给俺们当媳妇了。张老师,你既然为了来俺们伢南村,那就是俺们村的人了。”

这句话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傅松呈的头顶。

以前的老师?都留下来当媳妇了?

“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喊人了!”

张歆辞步步后退,后背已经抵在了黑板上。

她怀里紧紧抱着教案,像是一只被逼入死角的猎物。

“你喊啊,你看看谁会来管你!”三个男人发出粗鄙的哄笑声,不断地缩小包围圈。

就在这时,教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傅松呈猛地转过头,看到了几个还没走远的学生。

黑娃、那个衣服破旧的小男孩,还有另外几个孩子。

他们就站在几米外的院子里。

“黑娃!去叫其他老师!快去!”

张歆辞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尖锐地喊道。

傅松呈在这一刻也升起了一丝希望。只要有其他NPC介入,或者把事情闹大,这三个流氓应该会有所顾忌。

可是,下一秒,让傅松呈浑身血液倒流的一幕发生了。

黑娃站在原地,歪着头看着教室里发生的一切。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没有恐慌,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

他就像在看一场再平常不过的热闹。

“张老师,赖子叔只是想找你玩啊。”

黑娃用稚嫩的声音理所当然地说道,“我爹平时也是这么把村头的寡妇婶婶堵在墙角的。”

“就是呀,”

旁边的小男孩接着说下去,“城里来的女老师,最后都要被拴在屋里生娃的。赖子叔,你要给张老师买糖吃吗?”

轰——!

傅松呈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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