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念旧梦(三)

透过薄薄的红纱,傅松呈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上散发出来的、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的阴寒之气。

是喜婆。

但是原本喜庆的喜婆,这一瞬间浑身的气场,更像是送葬人。

“新娘子……”

喜婆的声音隔着红纱幽幽地传了进来。

此刻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黏腻。

“您可千万别掀帘子。这死人的阴气要是冲撞了您身上的红喜气,那可是要招来大祸患的……您就安安分分地坐着吧。”

傅松呈的手指悬停在半空中。

他隔着红纱,冷冷地盯着那只枯槁的手。

他能清晰地分辨出喜婆语气中的警告意味。

几秒钟后,他缓缓收回了手,将匕首重新藏入袖中,身体重新靠回了轿厢的软垫上。

他闭上眼睛,屏息凝神,通过外面的声音来判断局势。

街道上。

一半是鲜红似火,一半是惨白如纸。

余淮亭极度不爽。

不仅仅是因为遇到了敌对玩家,更是因为这场他心里暗自期待的、哪怕只是虚假的“婚礼”,被这群晦气东西给硬生生打断了。

“滚开。”

余淮亭没有提高音量,但他的嗓音里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个抱着遗照的玩家,下巴微微扬起,眼神轻蔑而狂妄,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暴君在驱赶路边的野狗。

“好狗不挡道,带着你的死人,给我滚到一边去。”

这句嚣张至极的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迎亲的NPC们更是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生怕这句话会激怒对面的冤魂。

然而,那个抱着遗照的玩家并没有被激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余淮亭几秒,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缓缓向旁边迈出了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那支抬着重棺的队伍,竟然也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整齐划一地、悄无声息地向街道的两侧退去。

他们在这条狭窄的街道中间,为迎亲队伍让出了一条刚好能够通行的道路。

两排穿着白衣的丧葬人员,低垂着头,死气沉沉地分列在街道两侧。

中间,是留给红顶花轿的通道。

“走。”余淮亭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迎亲队伍战战兢兢地重新出发。

乐手们不敢当着丧事队伍的面吹奏,只能硬着头皮,迈着僵硬的步伐向前挪动。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再次响起。

“哒、哒、哒”。

在压抑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余淮亭骑着马,率先走进了那条由丧葬队伍夹道形成的通道。

他眼神死死地锁定在抱着遗照的玩家身上,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当红色的高头大马与那名纯白孝服的玩家擦肩而过时,那名玩家突然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他慢慢地腾出一只手,伸向了旁边那名负责引路的NPC。

那名NPC的手里,挎着一个装满白色圆形纸钱的竹篮。

玩家苍白的手指探入竹篮,抓起了一大把粗糙的纸钱。

然后,就在余淮亭的马刚刚走过,傅松呈那顶华丽的红顶花轿恰好行进到他面前的瞬间。

那名玩家突然抬起手,手腕猛地一扬。

“哗啦——”

一大片惨白的纸钱,夹杂着浓重的阴气,直直地朝着那顶大红色的花轿,以及马背上的余淮亭,劈头盖脸地抛洒过去。

这是对迎亲队伍最恶毒的诅咒。

在那个男人纸钱脱手而出的一瞬间,余淮亭眼底压抑已久的杀机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向外一甩。

极其轻微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两枚蓝色的十字形巡回飞镖,如同两道闪电,撕裂了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直逼那名玩家的咽喉和面门。

余淮亭很少用暗器,一般他都直接扛着重剑上去揍人了。但他不想彻底把这场婚事变成丧仪,就只能憋屈地用这种方式取走这个男人的性命。

面对突如其来的致命攻击,那名并没有躲避,他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抬起,准确无误地迎向了其中一枚直奔他咽喉的飞镖。

那枚飞镖,竟然钻入他的手心消失了!

然而,余淮亭的攻击,从来都不止一下。

就在他接住第一枚飞镖的同时,第二枚飞镖已经在空中划过,他来不及再收,只能猛的歪身,飞镖擦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

“嗤——”

极其轻微的利刃割破血肉的声音。

那名玩家苍白的脸颊上,瞬间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血口。

殷红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他那身纯白的粗布孝服上。

鲜红的血,惨白的衣。

孝袍带血,大为不吉!

那名玩家微微偏过头,任由脸上的鲜血流淌,空洞死寂的眼睛,透过漫天飞舞的纸钱,死死地盯着已经重新坐直身体的余淮亭。

他的嘴角,非常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出了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弧度。

他在笑。

还在挑衅。

第二枚飞镖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巡回,重新飞回了余淮亭的手中,消失在他的掌心。

余淮亭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极力忍耐着愤怒。

如果不是傅松呈在后面的喜轿里,他绝对会立刻拔出重剑,把这个人连同他手里的遗照一起劈成两半。

但短暂的交锋,已经足够让余淮亭评估出对方的实力。

这个人,身上的道具和技能绝对不在少数。

他和傅松呈组队进入的第一个副本阿瓦隆算是新手副本,第二个副本,就已经要接近A级副本匹配到的对手强度了,这不太正常。

迎亲队伍没有因为短暂的冲突而停下,在极度的恐惧中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猛鬼追击一般,急匆匆地越过了丧葬队伍。

而在队伍中央的红顶花轿内。

傅松呈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刚才外面余淮亭的驱赶、两声尖锐的破空声,以及皮肉破开的声音,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随时准备着战斗,但事态并没有进一步升级。

就在这时,轿厢外突然卷起一阵阴风。

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中,有一枚纸钱,恰好顺着轿门帘子与轿厢边缘极小的缝隙,钻了进来。

那枚纸钱在半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刚好落在傅松呈的腿上。

傅松呈被纸钱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他收回匕首,小心地触碰这张纸钱。

在指尖触碰到纸钱的瞬间。

傅松呈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根本不是纸的触感。

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如同毒蛇一般,瞬间钻入了他的手掌,直逼骨髓,冷得他整条手臂都忍不住微微战栗了一下。

借着轿厢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傅松呈隐约看到,这枚白色的圆形纸钱上,用一种黯淡的暗红色颜料,画着一个扭曲、复杂的符文。

符文的线条像是在痛苦地挣扎、扭动。

这不是普通纸钱。

傅松呈立刻唤出系统面板,意念一动,那枚纸钱被他妥当地收入了系统独立的空间背包中。

这绝对是敌对玩家故意留下的一种标记,或者某种极其恶毒的诅咒道具。

余淮亭身上有没有这种纸钱?

傅松呈有些迫切地想见余淮亭,确认外面的情况。

穿过丧事队伍后,迎亲队伍的唢呐再次响了起来,但这声音已经不再是喜庆的乐曲,而是吹响的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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