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回忆一)认可我吧

水千潋是混血,那一半的鲛人血脉赋予了他倾世容颜。可世人只看得见他的绝色,却看不见他血脉深处的污秽。

半血鲛人,无论身处东海深渊,还是踏入人间红尘,皆是被两边厌弃、无处容身的存在。

自水千潋爬出东海以后,他便誓要让这天下,有他的一席之地。

“阿煜,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水千潋回眸望向身后的柳煜,冲他浅浅一笑。

柳煜依旧是那副眉眼温润的模样,“殿下在哪,我就去哪。”

“可这人间太多大了,我也不知道该去哪。”水千潋颇为苦恼道。

“听闻修仙界内八大仙院极为出名,其中苍梧学院,百年间出了三位飞升上仙,是八院之首。”

水千潋的眼睛亮了一瞬,“苍梧?”

“嗯。”柳煜点头,“苍梧收弟子不论出身,只看天赋。殿下若去,必能被录取。”

水千潋靠在栏杆上,海风从身后吹来,将他幽蓝的长发轻轻扬起,他望着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陆地,望了许久。

“那我们就去苍梧吧。”

苍梧内共设七院,分别是剑修,符篆,法阵,炼器,丹修,占星,音修七院。

水千潋自被测出天赋以后,便被七院争相哄抢。剑修院的长老亲自来邀,法阵院的首席递来拜帖,连一向不问世事的占星院都破例伸出了橄榄枝。

最终水千潋只是在剑修院与其他六院中犹豫一瞬,选了符篆院。

从踏入苍梧大门的那刻起,水千潋就成了学院内炙手可热的新星。

入门第一月便打破符院记录,成为符院首席候选人。

入门第二月,以一张自创的困魔符在七院大比中连胜七场,符院排名从末席跃至第三。

入门第三月,遇见剑修院首席,祝曦和。

水千潋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名声,是地位。

他要苍梧符院首席之位,要苍梧学院继承人之位,要功德加身,飞升上界。

“阿煜,你说……若我有了地位,他们是不是就会开始认可我了?是不是,就会有人能真正地看见我了?”

“殿下,臣会一直伴您左右。”

水千潋笑了,“那就说好了,你可要一直陪着我,直到我登临神位,如何?”

“好。”

与水千潋同时竞争符院首席之位的,还有两人。

一个是入门五年的师兄,根基扎实,符道中正平和,深得长老们青睐。

另一个是世家出身的弟子,资源丰厚,人脉广博,身后站着一整个家族。

遇见祝曦和那日,恰逢水千潋遭其他首席候选暗害,被人自三楼推坠而下。

水千潋想,话本上常说什么一眼万年,许是有了祝曦和接住他的那一下,自己就有了万年想他的理由。

彼时正是暮春三月,苍梧学院的桃花开得正盛。

水千潋站在符院三楼的回廊上,背靠着雕花栏杆,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蓝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颊边。

他今日穿了件淡蓝长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近乎苍白的锁骨。

对面回廊上有几个低阶弟子路过,脚步齐齐一顿,又齐齐加快,埋头疾走,耳根却都红透了。

水千潋看着他们,弯了弯唇角。

——真好玩。

他收回目光,垂眸看着楼下那片桃林。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青石小径上,铺成一层淡粉的绒毯。

还有一息。

他在心里数着。

身后有脚步声逼近,很轻,带着点压抑的急促。那人以为他察觉不到,呼吸却早已乱了。

两息。

水千潋依旧望着那片桃林,唇角那点懒洋洋的笑意纹丝未变。

三息。

一双手猛然按上他的后背,力道狠戾,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水千潋的身体向前倾去,蓝发在风中扬起,像是一尾逆光的鲛绡。

他感到失重,感觉到风灌进袖口,感觉到春日的阳光落在脸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但他没有回头去看那个人。

因为没必要,他早就知道是谁。

符院首席的候选人一共三个,他是天赋最高的那个,也是最不该成为首席的那个,毕竟他入门最晚,也最没背景。

有人想给他个教训,再正常不过。

水千潋尝试动用灵力,发现体内的灵力早已被禁锢。

只是……

水千潋在坠落中睁开眼睛,嘴角轻勾,金色的瞳孔迎着日光,像两团燃烧的琥珀。

以一身骨碎之痛,换一个斩除对手的机会,好像并不亏。

风在耳边疾速掠过。

下一刻,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人接得极稳,像是接一片偶然飘落的花瓣,又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专程来兜住这场从天而降的意外。

水千潋怔了一瞬,抬头。

入目是一张清隽出尘的脸。

眉眼如山间初雪,清冽得不染尘埃。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水千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

眉心正中央,一颗小小的痣,嫣红一点,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尖,在无瑕的白玉上轻轻点了一笔朱砂。

水千潋活了十七年,从东海到苍梧,见过的人形形色色,却从未见过这样的。

他愣神的工夫,那人已垂眸看他。

四目相对。

水千潋那双天生的金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眼尾天生微微上挑,这么怔怔看人时,也有三分不自知的媚意。

那人的眼睛极淡,瞳色浅得像被泉水洗过,此刻微微一顿,然后那人开口。

“你没事吧?”

声音也是凉的,像深山古刹的钟声,清泠泠地敲在耳畔。

水千潋忽然就笑了。

他顺势往那人怀里又靠了靠,蓝发如水草般缠上对方的衣袖,仰着脸,眼波流转,“有事。”

“何事?”

“心口疼。”水千潋抬手,指尖虚虚点在自己心口,目光却黏在对方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过去,“被小郎君的眼睛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那人的动作僵住了。

水千潋看得分明,那张清冷的脸依然端着,耳根却慢慢红了起来。红得很克制,先是一点,然后蔓延成一小片,藏也藏不住。

好玩。

这便是他与祝曦和的初次相遇。

祝曦和的降临属于意料之外,可后来却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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