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回忆四)请永远陪着我

“殿下,他已经开始调查你了。”

柳煜坐在椅子上,手中握着符笔,一笔一划极为认真地画着符篆,可口中提起的却是旁的事情。

“随他去吧。”水千潋俯身,自柳煜身后环过,一手轻撑在案边,另一手覆上他握笔的手,引着他的指尖,将未完的符纹缓缓续完。

那原是张净魂符,经水千潋这么一改,愣是画成了一张噬魂符。

水千潋总爱从柳煜身后虚拥着他,从幼时便是这般。

“阿煜,你后悔吗?抛弃贵族身份,陪我踏出东海,来到这无聊的人间。”

“殿下在哪,我就在哪。”

良久,水千潋轻轻一笑,“我一定要让你见识到,这世间最美的景色。”

柳煜唇角浅浅勾起,“我知道。”

“泠煜,来,见过三殿下。”

遥远的水底,光线从海面层层坠落,到这里只剩下一片幽蓝的、近乎凝固的暗。

珊瑚丛像巨兽的骨架,静静矗立在白沙地上,海葵在暗流中缓慢地摆动触手,仿佛无数只闭不拢的手。

泠煜跪在珊瑚宫的回廊下,膝下是冰冷的石板,海藻爬满了缝隙。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可这双手什么都抓不住。

他看不见跪在他对面的那些人的脸,看不见珊瑚宫穹顶上镶嵌的夜明珠,看不见廊柱上雕刻的潮汐纹。他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的蓝,像被海水泡散的墨,只有深浅,没有轮廓。

他生来便是如此,明明身负鲛人族最古老尊贵的血脉,却拥有一双看不清世间的眼睛。

族中的长老说,这是诅咒。他的母亲说,这是天意。泠煜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学着去听,去闻,去感受海流拂过皮肤时那一丝丝微妙的变化。

他学会通过水纹的震颤判断来人的距离,通过海水温度的差异辨别昼夜的更替。他活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株种在深海底部的海草,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直到那一天。

“泠煜,来,见过三殿下。”

母亲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郑重。泠煜循声抬眸,望向声音指引的方向——然后他看见了。

他此生,见过的最美的景色。

那是一张清晰的脸,不再是模糊难辨的色块,而是一张清清楚楚、眉目分明的脸。

幽蓝的长发在水中轻轻飘荡,暗金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着,极为漂亮。

泠煜愣住了,那是他第一次看清一个人的脸。无关远近,无关光影,只因那双暗金眸子里盛着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三殿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冷,又带着一点倦,像海水深处那些不知名的暗流。

“泠煜。”他说。

“泠煜。”三殿下将他的名字念了一遍,随即弯了弯唇角。那笑意极淡,眼底无波,像是在完成一个礼貌的动作。

可泠煜却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因为那双暗金眼眸弯起时,会极轻极淡地亮一瞬,恰似深海罅隙里漏下的一缕碎光。

“我叫水千潋。”三殿下说着,朝他伸出了手。

很奇怪的名字,鲛人皇族都是姓蓝,三殿下却是姓水。蓝,皇族贵姓。是深海权柄的象征,是血脉尊贵的烙印。

后来泠煜才知道,水千潋是混血。长公主与人族私通诞下他,水千潋虽居于深宫,却从未被这鲛族接纳分毫。

贵族们在背后暗地称他“杂种”,皇子们不屑与他为伍,就连近身侍奉的侍女,看向他的目光里也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水千潋从来不说什么,他只是一个人待着,待在水牢那边,待在最深、最暗、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

泠煜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水千潋往哪去,他便往哪去。

水牢幽深晦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能感觉到水千潋就在身边,能感觉到他微凉的体温,能感觉到他在安静地呼吸。

“你不怕吗?”水千潋问。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点泠煜听不懂的东西。

“怕什么?”

“这里很暗。”

“我看不见。”泠煜说,“我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影子,暗不暗,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水千潋沉默了很久,久到泠煜以为他走了,久到水牢里的水又涨了一寸。

“那你能看见我吗?”水千潋问,语气轻得近乎缥缈,仿佛在触碰一个不该触碰的奢望。

泠煜想了想,“能,你的眼睛是亮的。”

水千潋没有说话,但泠煜感觉到他的手被握紧了。从那以后,水千潋不再一个人待着了。

他带着泠煜去珊瑚林,去海沟边缘,去那些阳光能照进来的浅海。

他指着那些泠煜看不清的东西,一样一样地说给他听。这是红珊瑚,这是蓝水母,这是海星,这是贝壳。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冷淡变得柔软,再由柔软转向温暖,恰似那些他曾描摹不出、却心向往之的斑斓色彩。

“泠煜,你见过日出吗?”有一天,水千潋问。

泠煜摇头,“我分不清日出和日落。天亮了,就是亮了。天暗了,就是暗了。”

水千潋沉默了很久,“那我带你去看,去看真正的日出。”

“日出很漂亮,是这世间最漂亮的景色。”

泠煜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日出,但他知道水千潋说这话时眼底有光,亮得胜过世间一切景色。

后来那束光便灭了,因为他私放了魔族囚犯,只为换一个离开东海的承诺。

那只魔种抛弃他独自逃了,独留他一人,坠入更深的黑暗。

他跪在水牢外,十指尽毁,尾骨碎了一半,海水从伤口灌进来,疼得浑身发抖。

泠煜静立在他身侧,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他肩上,低声道,“殿下,臣不会走的。”

水千潋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从膝间传出,带着压抑的哭腔,“我不是殿下……我是杂种。”

泠煜蹲下身,平视着他。他看不清水千潋的脸,但他能看见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有不甘,还有一种被压得太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是野心。灼热的、滚烫的、足以将整片深海都点燃的野心。

“殿下是殿下。”泠煜说,“从臣见到殿下的那一刻起,殿下就是殿下,是臣愿意追随一生的人。”

水千潋抬眸望他,暗金眸中泪光闪烁,却又漾着极淡的笑意,恰似深海里偶然折射的一缕微光。

“你会走吗?”他问。

泠煜笑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伸出手,握住水千潋冰凉的手,“殿下,你愿意让我见到,这世间最美丽的景色吗?”

水千潋握紧了泠煜的手,握得很紧。很久以后,泠煜才知道,那天的水千潋在哭,不是为了碎掉的手,

是为了那句“臣不会走的”。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见有人说,不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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