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你是小海鱼

“老大,你的信!”

堂溪靖抱着厚厚一沓信件,俯身放下,堆叠在了水千潋面前的案几上。

祝曦和在竹栖庭内设了禁制,寻常传信符无法出入,因此每回堂溪靖来竹栖庭串门时,都会顺手将堆在门口的信件捞进来。

水千潋看着那数量骇人的书信,嘴角微抽,颇有些头疼道,“念。”

堂溪靖啧啧两声,对于水千潋的人气由衷地感慨了句,“不愧是老大。”

想当年水千潋还是符院首席时,往符院首席居飞来的书信就不少,没想到如今成了教习,人气半分不减。

堂溪靖搓了搓手,从最上面拿起第一封信,清了清嗓子,念道,“水教习亲启,自招新大典一别,弟子思慕不已,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特附上亲手绣的荷包一枚,聊表心意。”

水千潋:“……下一封。”

“水教习,我是丹修院的……”堂溪靖又抽出一封信,念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表情微妙,“……我把自己炼成了驻颜丹,您要不要吃了我?”

水千潋扶额:“……烧了。”

堂溪靖忍着笑把信放到一边,又拆了一封,“水教习,我是剑修院三年级的弟子,男。我知道您是男的,也知道您有道侣,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每次您在讲堂上说‘最后一笔慢三分’,我的心就跟着慢三分。您画符的时候手会抖,您以为没人看见,可我看见了。”

堂溪靖换了口气,“那几不可察的颤抖,像蝴蝶振翅,美得让我忘了呼吸。我知道这封信大概率石沉大海,但有些话不说出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堂溪靖读完,自己先沉默了,他看了看水千潋,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小声说了句,“老大,还念吗?”

“你出去。”水千潋摆了摆手,待堂溪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指尖灵力微动,将案上一众信件归置整齐,随即抬手,拿起了最右侧那叠。

那叠书信最厚,分量最重,封缄上歪歪扭扭写着“阿潋亲启”,是焚天的字迹。

【阿潋,我进长酩了,两个月后就带你回家。】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又拆第二封。

【阿潋,你想我了吗?我这次再也不会抛下你了!我发誓!用我这条命发誓!】

水千潋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信纸折好,压在下面,继续拆。

【阿潋,你想不想跟我回魔界?人类的勾心斗角真多,今天有人说我是微生家的耻辱,明天有人说我是长酩的祸害。我不在乎这些,我只在乎你。

可你不在我身边。魔界不一样,魔界的人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打完杀完就忘了,不记仇。你要是来了,我封你做二把手,不,一把手也行。你做老大,我做你小弟,怎么样?】

他拆开最后一封。

【我给自己取了个小名,叫焚小凡,是不是很好听?他们说焚天这个名字太凶了,像坏人。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没来得及学好。阿潋,你等我。等我变强了,等我能保护你了,我就来找你。这次我一定说到做到,再也不骗你了。】

祝曦和总说水千潋满嘴谎言,可水千潋觉得,比起自己,焚天在撒谎的领域上更是无人可及。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回信。

亦如他曾经向海神祈求,却始终没有得到过回应般。

水千潋闭上眼,仿佛还能透过黑暗,看见月亮的影子。

月光冷得刺骨,小千潋跪在礁石上,浑身湿透,鳞片在夜色里泛着死灰般的光。

他把那颗最亮的本命鲛珠含在唇间,冰凉的珠体硌得生疼,却压不住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面朝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他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肉里,用几乎破碎的气音,一遍遍地在心底嘶吼。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

“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谁都行……来个人,把我从这里拉出去好不好……”

潮声拍打着礁石,像在嘲笑他的卑微。

他将唯一一颗心脏掏出来,封进那颗鲛珠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它沉入深渊,渴望神明能听见他的声音。

“喂,小海鱼,你怎么天天哭啊?”

黑发红眸的少年被囚于水牢之中,望着水牢外的小鲛人头疼道。

小千潋没理他,依旧自顾自地抹着眼泪。

焚天虽然实力被禁锢了大半,但强大的神识依旧能穿透水流,窥见他背上的伤痕。

新伤叠着旧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被海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起来,像被撕碎的鱼鳍。

焚天闭上嘴,不说话了。他靠在水牢的晶壁上,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海水灌进伤口里,疼得他龇牙,但他没出声,只是看着那个小鲛人哭。

小千潋哭了很久,久到焚天以为他不会停了。然后他抽噎着停下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那表情凶巴巴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我没哭。”他说。

焚天被逗笑了,“没哭那你脸上是什么?”

“海水。”

“海水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你怎么分得清?”

小千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水珠,“分不清。”他说,声音闷闷的。

焚天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鲛人也没那么烦人了。他靠在水牢的晶壁上,锁链又响了一声,“你背上那些伤是谁打的?”

小千潋没回答,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你家里人?”

小千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尾巴尖,“他们说我是杂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海水冲走,“说我不该活在这里。”

焚天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自己在魔界的时候,也被人叫过杂种。

他的父亲是魔界至尊,母亲却只是个侍婢。那些纯血魔族的孩子追着他打,骂他是“贱种”,说他“不配活在这世上”。后来他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

“你不是杂种。”焚天说。

小千潋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眸里还含着泪,亮晶晶的。

焚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是小海鱼,海鱼是很厉害的,能在海里游,也能在岸上走,我就不行了,我在海里泡久了浑身都疼。”

小千潋愣了一下,凑近了些,隔着晶壁看他,“真的吗?”

“真的。”焚天靠在晶壁上,锁链哗啦响了一声,“我们魔族怕水,尤其是海水,泡久了皮肤会烂,你看。”

他抬起手腕,露出被锁链钉穿的地方,伤口边缘确实有些发白,可那不是泡的,是封印侵蚀的。

可小千潋不知道,他凑得更近了,眼眸里映着那些伤口,亮晶晶的,随后又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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