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无法触碰的你

“小海鱼,你别睡。”

焚天望着身下翻涌无垠的沧海,轻声唤着脊背上气息渐弱的人。

“你睡着了,是不是就不会醒了?”

“我们很快就到东海了,你别睡。”

“你要是走了,我就是一个人了,你不能抛下我。”

焚天自说自话道,“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海鱼。”

水千潋软软倚在他背上,目光空茫,漫无焦点。闻声仅指尖微颤,算是勉强应了他一声。

焚天想了想,说,“我有个哥哥。”

“他讨厌我,就把我赶下凡了。我的神位原是父皇赐予我的,是生来就有的,但我太弱了,神位就被他抢走了。”

“他说我一点都不像个魔族人,做事太优柔寡断,不配拥有神位。”

想到记忆中那个残暴的神明,焚天释然一笑,“他说得对,我确实不像个魔族人。我不喜欢打架,不喜欢杀人,不喜欢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我喜欢吃甜的,喜欢晒太阳,喜欢躺在云里睡觉。父神说我不像他的儿子,兄长说我不配当魔族人。他们把我赶下凡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终于不用再听他们吵架了。”

“后来我掉进东海,被鲛人族抓住了。他们把我锁在水牢里,用锁链钉穿我的手脚,每天只给我一碗冷掉的鱼汤。”

焚天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然后你来了。虽然你看上去比我还可怜,但我挺开心的,因为终于有人能陪我说话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我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我真的有想过要来找你,可是我……”

水千潋的指尖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回应,而是想抓住什么。可他的手太软了,什么都抓不住。

焚天感觉到背脊上那只手的动静,飞得更慢了些,“小海鱼,”他叫了一声,“你还在吗?”

没有回应。水千潋的呼吸太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焚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回头,可他不敢。他怕一回头,看见的是一双闭着的眼睛。

“小海鱼,”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有些抖,“你别吓我。”

水千潋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他没有睁开眼,只是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

焚天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吵死了。”

焚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不是平静的,不是涩的,而是一种纯粹的欢喜。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飞。东海就在下面,他能听见海潮声,能闻见海水的咸涩。他飞得慢了些,稳了些,怕颠着背上的人。

“小海鱼。”

“嗯。”

“你别死。”

水千潋没有回答。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

“焚天。”他开口。

“我在。”

“我不会原谅你的欺骗。”水千潋笑着,声音很轻,“我的痛苦,一半拜你所赐。”

“可你还需要我,我也需要你。为了偿还你所犯下的罪孽,你会保护我的,对吗?”水千潋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朝着天际烈日缓缓抬手,温柔道。

掌心遮天蔽日,落下来的阴影覆在他面上,衬得那张容颜愈发妖冶。

鲛人一族,最擅蛊惑。

可他不知道的是,无论他是否动用蛊惑之术,焚天都会站在他这边。

“我会保护你的。”焚天说,“我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追兵赶来时,他们已经接近碧落海渊了。

第一道剑气斩来,焚天没有躲。他怕晃着身上的人,硬是用厚重的鳞片扛下了那一击。

剑气在龙脊之上炸开,鳞片崩碎之声清冽如冰裂,墨色鲜血自伤口汩汩渗出,顺着狰狞龙躯蜿蜒流淌,一滴滴坠入碧海,晕开点点暗红。

焚天的身体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飞,朝着碧落海渊的方向,朝着那片他从未来过、却知道水千潋想回去的海。

漫天灵光与剑影交织密布,将整片苍穹都染作绚烂华彩,尽数映落在水千潋眼底。

那些光落在他暗金色的眼眸里,像一场无声的、绚烂的、正在消亡的烟火。

他看着那些光从四面八方来,落在焚天身上。每一道光落下,焚天的身体就颤一下,可他没有躲,没有闪,甚至连速度都没有减。

他只是飞着,用他的背,用他的鳞片,用他的血肉,替身上那个人挡住所有的攻击。

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到不了东海了。到不了东海,水千潋就会死。

“焚天,”水千潋的声音从他背上传来,“你放我下来。”

焚天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飞着。他的眼睛已经被血糊住了,看不清前方的路,只能凭着本能往那个方向飞。

碧落海渊的海水是深蓝的,和别处的海不一样,他认得那个颜色。水千潋说过,那是他母亲死去的地方。他要把他送到那里。送到他母亲身边。

“焚天,”水千潋又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焚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我不放。”

水千潋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撑起身子从龙背上站起来,素白鲛绡缠上双眼,他回头看了一眼焚天。

“你先走吧,不抓到我,祝曦和不会收手的。”

焚天还未来得及反应,水千潋已经跳了下去。

这一片海域布有许多暗礁与岛屿,他朝着最近的一处小岛掠去,然而刚至半空,便被一把长剑贯穿了身躯。

水千潋从半空中坠落而下,长剑贯穿他的腰腹,从背后刺入,从前腹穿出,剑刃上沾着他的血,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红。

绛尘剑。

焚天的吼声从身后传来,蛟龙的身躯在空中猛地调转方向,朝水千潋扑来。龙爪张开,想要接住他,可水千潋已经落了下去。

鲛绡蒙着眼,水千潋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调动灵力,却被体内的绛尘剑尽数压下。

焚天追在他身后,龙爪几次险些碰到他,都被他躲开。

“水千潋!你停下!我带你走!我能带你走!”焚天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绝望。

最后一次伸手,焚天终于要够到他了。

龙爪的指尖触到水千潋的衣袍,只差一寸,一柄长剑忽然从侧面斩来,剑刃上流转着银白色的剑意,不偏不倚,正正斩在龙爪的腕骨上。

骨裂的声音在晨光中炸开,龙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黑色的血溅落在海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焚天的龙爪从腕骨处断开,连着半截前臂,从空中坠落,砸进海里,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他忽然想起水千潋问过他——“你疼不疼?”

他说不疼,现在疼了。不是因为龙爪被斩断,是因为水千潋掉下去了。

他够不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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