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是我术法不精

“剑符铭刻,说白了就是用符纸承载剑意。”水千潋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们当中修剑的,觉得符道是旁门左道;修符的,觉得剑意是野蛮之物。”

他顿了顿,弯起眼睛,“巧了,我也这么觉得过。”

台下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水千潋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所以这门课要做的,就是让你们学会怎么把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东西,硬塞进同一张符纸里。”

他指尖一弹,一张空白的符纸从袖中飞出,悬在半空中。

“就像这样。”

他没有用笔,而是并指如剑,凌空在符纸上划下一道纹路。

那纹路起初只是普通的符文线条,可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整张符纸骤然亮起。

一道凌厉的剑意从符纸中迸发而出,在讲堂上空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随即消散于无形。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台下鸦雀无声。

水千潋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众人,“谁想来试试?”

没有人动,过了好一会,角落里有人弱弱地举起手,“教习……我们能不能先学理论?”

水千潋眨了眨眼,那表情无辜极了,“理论?什么理论?”

“就是……怎么把剑意和符文融合的理论……”

“哦,那个啊。”水千潋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然后摊开双手,语气真诚,“我不会。”

“……啊?”

“我是野路子出身,只会动手,不会讲理论。”水千潋笑得更灿烂了,“所以这门课,我只要看到结果。”

“月末考不过的,就等着延毕吧。”

台下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举手的弟子慢慢把手缩了回去,表情像是在思考自己当初为什么要选这门课。

水千潋已经翻开了课案,语气轻松,“好了,我们来看第一道符文吧。这门课的核心其实就一句话,将你的剑意写进符里。”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讲堂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上。

那位置空着。

水千潋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嘴角的笑意未变。

“那么,”他声音轻快,“谁先来挨骂?”

沉默在讲堂里蔓延了整整三息,“挨骂”两个字还在空气中飘着,台下没有一个人敢接话。

有人低头假装在翻课案,有人盯着桌面上的符纸仿佛那上面刻着天机,还有人干脆闭上了眼睛,试图用入定来逃避现实。

水千潋也不急。

他靠着讲台,双手环胸,笑眯眯地看着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头顶,像一只蹲在墙头看麻雀的猫。

“没人?”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那我点名了。”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别别别!”

“教习我还没准备好!”

“我我我我符笔都没带——”

水千潋充耳不闻,目光在课案上的花名册上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他的指尖点了点某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角度。

“祝群玉。”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祝群玉正半倚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符纸,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喝茶。

被点到名的刹那,他立马站了起来,嘴角那抹灿烂的笑意分毫未变。

“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乖巧。

林邪坐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先是幸灾乐祸,继而幸灾乐祸,最后还是幸灾乐祸。他甚至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嗤”。

祝群玉不缓不慢地收起符纸,拿起桌上的符笔,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圈,而后才迈步朝讲台走去。

水千潋靠在讲台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符纸。

那张符纸与之前用来演示的那张不同。纸面不是寻常的淡黄色,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色,边缘隐隐泛着银蓝色的微光,像月光凝结在了纸面上。

纸质的纹理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整张符纸平整光滑,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气息。

祝群玉走到讲台前,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笑意微顿。

“高阶符纸。”他说。

“嗯。”水千潋笑眯眯地点头,指尖捻着符纸的一角,轻轻一弹,符纸便悠悠地飘到祝群玉面前,悬在半空中。

“我这个人比较挑剔,不喜欢用次等货。今日带来的符纸全是这个品阶的,祝郎不会介意吧?”

台下倒吸一口凉气。

高阶符纸,那是连符院三年级弟子都不敢轻易上手的材质。不是说它有多珍贵,而是它的符文承载力太强,强到对灵力的要求极为苛刻。

寻常弟子往上面落笔,灵力稍有不稳,笔锋便会打滑,莫说刻入剑意,连最基本的符文线条都未必能画得顺畅。

这就像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去御剑飞行。

祝群玉垂眸看着那张悬在面前的符纸,沉默了一息。

他当然知道水千潋在做什么。

刁难他,甚至可以说是在玩他。

祝群玉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符纸的边缘,“不介意。”他抬起头,对上水千潋那双弯弯的狐狸眼,笑容明媚,“教习好意,学生怎敢推辞?”

他接过符笔,笔尖悬在符纸上方半寸处,却没有急于落笔。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祝群玉闭上眼,神识沉入灵台。剑意从丹田中缓缓升起,沿着经脉流向指尖,注入笔锋。

第一笔落下,祝群玉立刻明白了水千潋的用意。

高阶符纸的表面像是涂了一层无形的油脂,灵力根本站不住脚,笔尖刚落下就开始往旁边滑,像在冰面上写字。

祝群玉手腕微沉,将灵力又加重了几分,强行将笔锋钉在纸面上。

线条歪歪扭扭地延伸出去,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在艰难爬行。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挣扎。

水千潋靠着讲台,一语不发地看着他,面上笑意温软如常,眼底却已漫开一层隐晦而恶劣的暗芒。

祝群玉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画完了第一道符文,可剑意却并没有注入进去,符纸上空空荡荡,只有灵力勉强留下的歪歪扭扭的墨痕。

失败了。

他停下笔,垂眸看着那张符纸,呼吸微乱。

水千潋终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人心尖上。

“祝郎,你方才用的是灵力,不是剑意。”

祝群玉的指尖微微一紧,“我知道。”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握着符笔的指节已经泛白。

“知道还这么画?”水千潋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还是说,祝郎的剑意,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这句话说得温柔极了,温柔到像在夸人。可谁都知道,水千潋在说他弱。

祝群玉抬起头,对上水千潋的目光。

“教习说得对。”他将符笔轻轻放下,语气诚恳,“是我术法不精。”

水千潋看着他,眨了眨眼。

真装,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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