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甫一通过殿选入仕,排名前列者多去翰林院学习一二年, 方才开始外派或调遣到其他官职历练。

排名中后位置的进士则会授知县或是六部主事, 前往各地为官。

这些乃是正途最高出身, 时下汉人出身的督抚、尚书乃至大学士都是从这条路走出来的。

若是多次落第,未能考中会试,便可通过拣选入仕, 授知县、州判和县丞等职,像是前面几人谈到的于成龙便是未能通过会试,最后以吏部拣选入仕的。

不过这几年官员人数冗余, 拣选的次数越发稀少,前两年康熙更是令多年不仕的举人在吏部登记造册, 排缺等候。

若是家境富裕者, 尚能等候;可对于那些苦苦读书多年的学子来说,那可真真是暴击。

在赴部候选的期间,举子必须在京城等候,这一阶段需每月月选掣签,吏部验看点名, 乃至挑等, 足足需要三到六年。

尽管京城里有专门供举子居住的会馆,可连年下来举子人数众多,大多没有空房。即便轮上, 房间也狭小破旧,别说接待亲朋好友,走动关系, 就是洗个热水澡都很是艰难。

除去居住之地,还有吃喝用度,太子胤礽曾听詹事府新进进士提及,有同乡举子久未得到候补,终是穷死会馆,连棺木都无钱购置,还是同乡凑钱下葬的。

话扯远了,胤礽想到这里轻笑一声,正要说话就听到胤禵不服气的抱怨:“大叔你也太小看我哥了!我哥可是天才哦!”

“胤禵……”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的错,是我太小看两位爷了。”厨子一本正色地拱了拱手,眼里带上期盼:“也就是说……两位爷真是来处理这事的?”

胤礽对上他忐忑的目光,又想起刚刚那帮眼里满是乞求的脚夫,刚刚昂扬的心情又骤然沉了沉。

还没等他整理好情绪,那边胤禵已是快言快语:“放心吧!有我哥在,那不就是轻轻松松!”

胤礽:“……”

他实在忍不住,两手伸出捧着胤禵的脸就是一通揉搓:“不准抢我的话!”

厨子大叔笑呵呵地看着,见两人要走,连忙转身打包了一袋番椒,双手递到胤禵面前:“小公子刚看了这东西许久,想来是喜欢吧?您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尝尝味。”

“这怎么好意思?!”胤禵连连摆手,这里都穷得掀不开锅,自己哪能再拿他们的东西:“不行不行。”

“没事没事,这玩意也填不了肚子。”厨子豪爽地一挥手,“况且番椒好种得很,只要天气暖和,用不了多少日子就能长出来,能采摘小半年不说,晒干了也能用,价格也便宜得很,不值当什么钱,你就拿去吧。”

胤禵推脱不过,只好收下了,他想了想,转身示意侍卫把荷包塞给厨子:“这样,大叔,您拿去买点好菜好肉,让大家伙们好好吃上一顿。我想,等你们吃完,想来这些事情就已经解决了。”

厨子愣了愣,下意识抬眼看向胤礽,像是在确认什么。

胤礽冲着他微微一笑,声音很是笃定:“他说得对,您放宽心吧。”

厨子手掌颤了颤,捏紧了那个看着便甚是昂贵的钱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底闪过一抹泪光。

很快,他又重新露出笑容来,用力点着头:“好,好,好,我等着两位爷给咱们老百姓做主!”

……

从破旧的码头离开,胤礽牵着胤禵的手,胤禵提着一小袋番椒,时不时晃动一下。两人没了刚来时对周遭破败环境的嫌弃,沉下心,慢慢观察着沿途的景象。

片刻,胤禵瞅了一眼胤礽:“这里以后也会变成跟京城一样吗?”

胤礽愣了愣,低头看向胤禵。

胤禵露出得意的笑容:“哥哥眼里就是这么说的。”

胤礽哈哈一笑:“是吗?那咱们要做的事情还要好多好多好多好多呢。”

“要用四个好多嘛?”

“哎,四个感觉都不够。”

“……算了,不管几个好多,先从最近的那个开始。”胤禵嘀嘀咕咕的声音飘进胤礽的耳中,让他忍不住弯了弯眉眼,露出笑容来。

因着查尔图调查那名县令还需要一些时间,故而两人便在市井上逛了一圈,随意打听了些当地的情况,随后留下负责接收消息的侍卫,带着其余人先返回了下榻的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便是一座五进带花园的四合院,虽不算奢华,却也雅致规整。两人穿过层层护卫,还没走进西侧花园,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丝竹声,间或夹着女子的笑闹声。

胤禵下意识皱了皱眉,下一秒手掌便被胤礽捏了一下。他抬眸看了一眼太子,然后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进了花园,远远就一叠声的喊起来:“汗阿玛,汗阿玛!儿臣回来啦!”

康熙正坐在水榭前,手里端着茶盏,饶有兴趣地看着几名跟着出巡的庶妃在园里嬉笑打闹,时不时与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说上几句闲话。

听到胤禵声音的他抬眸看来,招了招手,示意胤礽和胤禵到跟前:“朕正在说呢,让你们去外边散散心,你们俩倒好,竟是直接跑去隔壁镇子玩了。”

“就是就是,也不带咱们!”五阿哥接着抱怨。

胤禵跟着胤礽,规规矩矩请了安。等起身以后,他方才拉长调子解释:“儿臣这回带了侍卫啦,而且也没跑远!”

“就那么几个侍卫,真出了事能有什么用?”康熙故作不满地挑了挑眉,伸出手指,就要去戳胤禵的脑门。

可他的手刚刚抬起,就被胤禵揪住袖角:“有用的!汗阿玛挑选的侍卫哪里有不好的。”

康熙听到这话,嘴角才往上翘了翘。他目光滑过,胤禵捏着自己的袖角,有意说上两句,但还是将话语吞回肚子里,转而将视线落在他手里拎着的一袋东西上:“你带了什么回来?”

“啊,是炸糕!还有炒花生果、山楂糕,另外还有烤鹌鹑。”胤禵饶有兴趣地拿出一样接一样,给康熙和兄弟们尝尝:“这个炸糕,好吃!可惜现在有一点点凉了。”

胤禵说到这个,还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外皮脆脆的,内里糯糯的,最里面是流淌而出的豆沙馅。”

康熙看着油闹闹的炸糕,勉为其难地咬上一口:“还成。”

“现在凉了啦,刚刚还要好吃的。”胤禵怪遗憾的,“早知道就把这些都留给大伯了。”

“大伯?”康熙挑了挑眉。

“嗯,就是在那边遇见的大叔。”胤禵想到镇子上的事,顿时心里不满,小嘴巴一噘立马开始叭叭叭:“那边有个坏县令,吹嘘自己身后有人。”

康熙挑了挑眉,天底下的官吏常爱拉大旗扯虎皮,倒不是各个都想借此生事,多是为了给自己添一份保障,亦更轻松地震慑下属和地方乡绅。故而康熙不以为然,摆了摆手:“这乃是常事,不足为——”

“他说他是太子的人。”

“……”康熙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

“他负责征招拉船的纤夫和脚夫,给他们每日的工钱还不足市井上的价格!”

“还有,他还以御船通过为借口,让沿途县城的渔船禁渔一月!”

“原本赖此生活的水手、纤夫和脚夫都没了银钱来源,时下连饭都吃不起。”

“喏。”胤禵翻出纸袋,把内里的番椒给康熙看:“那些人现在只能捡臭鱼烂虾,再用辛辣的番椒熬煮汤头,掩盖味道,配着糙米等物勉强度日。”

“……”康熙的脸色听到一半时就已不太好看。虽说先前因佟佳氏的事,他对太子生出了些许芥蒂,但那些芥蒂,多半是源于对太子渐渐成熟、隐约要脱离自己掌控的担忧,并非是真的不满意太子的所作所为。

可听到后面,他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前往天津港的事宜本就安排得极为紧凑,若不是八阿哥晕船,耽误了行程,他原本打算十五日内就结束这次出巡。就连出发以前,他都特意叮嘱过,一切从简,禁止大操大办。

区区一个县令,却可以无视自己的命令,拿着鸡毛当令箭,借着出巡的由头肆意敛财,压榨百姓。

“一个月不准百姓捕捞渔获,亏他想得出来。”康熙冷着脸呵斥一声,目光扫向太子胤礽:“太子,你可让人把县令拿下?”

“回禀汗阿玛,儿臣并未贸然拿下此人。”胤礽恭恭敬敬地躬身回道,语气沉稳:“不过儿臣回来之前,已令查尔图仔细调查这名县令的身份来历,以及他所有的所作所为,待调查清楚,再处置也不迟。”

康熙的脸色和缓了一些:“待查尔图归来,让他即刻到朕这里来复命。”

胤礽垂眸应了声,转而又看向八阿哥:“说起来八弟现在感觉如何?”

八阿哥赶忙回答:“劳太子二哥挂心,臣弟已无大碍,如今身子舒爽得很。”

胤礽叮嘱道:“不要大意。”

胤禵取出袋子里的山楂糕,递给八阿哥:“八哥你尝尝,太子哥哥问了铺里的人,说是晕车晕船的人可以吃吃酸的东西,能舒服很多呢。”

八阿哥笑着接了过来。

康熙看几兄弟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样子,心情也颇为愉悦。他扫了眼不远处的庶妃,旋即开口道:“时辰差不多了,今日便一起在花厅用膳吧。”

第第193章

晚膳用的十分丰盛, 一行人吃的是上好贡米,还有刚刚捕捞上来的新鲜渔获:手指长短的麦穗鱼炸得酥酥脆脆,拿来做下酒菜最好不过,另外还有时下最肥的鲤鱼, 厨子做了醋溜与赤酱两种口味, 酸香和酱香相得益彰, 另外还有虾仁小炒鸡头米、清炒脆嫩藕片乃至风味独特的河鲜杂拌。

武清县负责招待的官吏,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句话展现得淋漓尽致,既迎合康熙一切从简的要求, 同时菜式也不失精致。

可胤禵却是吃得心不在焉,每吃一口香甜软糯的米饭,他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破旧的窝棚下, 那些渔民、纤夫和脚夫们赤裸着瘦削到能看到肋骨的上半身,捧着粗瓷碗, 狼吞虎咽地喝着辛辣的番椒鱼汤的景象, 心口一阵阵发闷,连带着嘴里的美味都失了滋味。

本着不能浪费的想法,胤禵勉强扒完了面前那一小碗米饭,便放下筷子。

“怎这么快就吃好?”康熙瞥见胤禵的动作,眉头微微挑起, 不免担心:“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胤禵摇了摇头, 补充道:“许是方才在路上吃了不少零嘴,肚子有些饱了。”

除去胤礽清楚确定胤禵路上压根没吃几样东西,不过是随口尝了一二零嘴, 其余人都相信了。康熙没再多问,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就不要硬吃了, 免得撑坏肚子,夜里要是饿了,再让人给你上点点心。”

胤禵乖乖应了声,回头跟着康熙在园子里散了一圈步消消食,便回自己屋里坐下。

刚坐下,刘守归便将茶水送进他的手里。胤禵捧着茶盏,下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面,目光放光,没有焦距地落在不远处。

允禵瞧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叹气道:【你年纪小小的,心思倒是重。汗阿玛和太子都说了,会把这件事处理好的,你还担心什么?】

不成想,胤禵开口说的却是别的事:【那镇子的人,除去少有几个光鲜亮丽,瞧着家境富裕的,大多数人衣服上都有补丁,甚至好些人连鞋子都没。】

【这也正常。】允禵告诉胤禵,【我……咳咳,时下天气尚未完全转热,要知道很多穷苦人家买不起冬季的厚衣服,故而一家人可能就一两件像样的袄子棉衣,只有出门的人才会穿用。】

胤禵愣了愣,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啊?真的假的?】

【不信你问问身边人。】

【……】胤禵还真不信,扬声将刘守贵唤到跟前来问了问。

刘守贵闻言,淡定回答:“主子说的是。京城周遭的百姓日子还好些,少见这般的景象,但奴才老家那边还是挺常见的。”

胤禵想了想:“我记得你曾说过自己是江西人,因水患被卖给内务府的牙人?”

说到这里,他沉默一瞬,又补充道:“你们当时的县令怎么样?可曾救灾过?”

刘守贵应了声,眼眸微微下垂:“奴才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呢,那雨下了三天三夜,堤坝决了,大水一路往下把奴才的家,村子,半个城镇都淹没了。”

“好在县太爷是个好官,大水一退,就带着人拼命挖掘搜救,救出了好多被困的百姓。”

刘守贵记起往昔事,也有点压制不住情绪,沉默一会,方才继续往下说:“奴才和家里人,也是被他救出来的。可奴才的爹,腿被倒塌的房梁压断了,奴才的娘,没能撑过去,最后就剩下奴才、哥哥、弟弟,还有两个妹妹。”

“后来,人牙子就来了。”刘守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那时候的镇子上,热闹得很,人牙子连环登门,都是来买人的,家家户户都在卖儿卖女,只为换一□□命的粮食。”

刘守贵说到这里,语气又重新恢复到最初的淡然:“奴才当时上街去领赈灾口粮时,刚好见着内务府来招收太监,给的银钱也不少,足够能让家里人度过这段日子,就自个儿去报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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