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呼啦啦的人涌出又涌进,手里捧着一盆盆的血水,不多时血腥味就充斥着整个空间。

再来是压抑不住的痛呼声。

罗嬷嬷赶忙挡在胤禵的前面,柔声哄着:“小主子,敏嫔娘娘要生产了,咱们回屋里去玩好不好?内务府里刚送来了新做的拼图,可好玩了。”

胤禵不愿意离开,罗嬷嬷却难得强硬抱着他离开。胤禵坐在热烘烘的房间里,小手却搭在窗沿上,眺望向后院敏嫔所住的殿宇。

罗嬷嬷只觉得古怪,平日里自家小主子与敏嫔关系一般,怎今日却这般紧张?

——莫非是因为十三阿哥?罗嬷嬷想不通,只好将玩具一样一样拿出来,绞尽脑汁想要引起胤禵的注意。

胤禵兴趣缺缺,还在不断看着那边,捕捉到那细碎的惨叫。

罗嬷嬷哄着:“小主子,不要去听,那是女人们都要经历的事儿。”

胤禵闷闷道:“额娘也这样。”

罗嬷嬷的声音卡了一下,轻声应道:“是的。”

顿了顿,罗嬷嬷补充:“小主子放心,德主子往后应当不会再经历这般的事儿了。”

胤禵扁扁嘴:“五姐姐呢?”

罗嬷嬷一怔,起初她还想蒙混过关,可对上胤禵专注的眼眸,还是老实交代:“待公主殿下长大成人,终有一天亦是要嫁人生子的。”

胤禵不作声了,安安静静地听着后院的动静。他很快听到了胤祥和六公主的声音,两人的声音很轻,可里面包含的恐惧却涌入胤禵的脑海中。

——好害怕。

五公主策仁额勒从德妃口中得知,胤禵恰好看到敏嫔发动的景象,故而心生担忧。

恰好,胤祥和六公主也慌乱作一团,要哭不哭地守在产房外。五公主上前哄了一会,方才让两人情绪好转了一些。她一手拉着胤祥,一手拉着六妹妹,挤挤挨挨进了胤禵屋子,想让两人在这里好生休息玩耍一会,调整调整情绪。

“胤禵。”

“十四弟。”

五公主和胤祥一前一后开口,六公主慢了一拍,软糯糯道:“十四弟弟。”

胤禵听到声响,回转身来看。

当看到五公主出现在眼前,他终是摁不住那些聚集在心头的情绪,猛地扑上前来:“五姐姐——!”

五公主:“啊?”

胤禵死死抱住她的腰,吸了吸鼻子:“你不要结婚,不要生孩子呜呜呜!”

五公主:“哈?”

胤禵大声嚷嚷:“我会养你一辈子的,不要结婚生孩子!”

被胤禵的情绪所带动,连带着胤祥的眼眶也渐渐泛红。他回想产房外的景象,耳边额娘难已抑制的痛呼,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六公主的手:“对,不要妹妹结婚,不要生孩子!”

五公主扶额无语,而六公主似懂非懂,下意识选择附和着哥哥说的话:“不结婚?”

胤祥连连点头:“嗯嗯,不结婚不生孩子。”

听得敏嫔发动而赶来的钮钴禄贵妃和惠妃,恰好路过大开的殿宇,听到这番对话。

钮钴禄贵妃掩着嘴:“哎呀。”

惠妃眼神慈爱:“瞧瞧,一个个都是好孩子。”

敏嫔此前已生过两胎, 按说第三胎应当非常顺利才是,可这场生产愣是持续一日一夜,尚未有定论。

产房外的烛火燃了又灭,胤禵和胤祥每回过来时都会紧紧牵着对方的手, 远远站在廊下, 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痛呼。

“额娘……”

“章佳娘娘肯定没事的。”胤禵低声说道, 声音里带着笃定。他特意问过瞌睡虫大仙,瞌睡虫大仙说敏嫔娘娘会平安无事。

“嗯……”胤祥抽了抽鼻子,哪里还有平日里兄长的风范。

终于, 里面的痛呼声渐渐变轻。

伴随着一道细弱的哭声,产婆神色轻快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个襁褓:“禀报德妃娘娘, 敏嫔娘娘诞下一位小公主。”

“敏嫔情况如何?”德妃接过孩子,赶忙问道。

“先前敏嫔娘娘脱了力, 时下已喝了参汤, 精神气好多了。”产婆笑着回应。

确定敏嫔无事,德妃紧锁的眉心终于舒展,脸上多出笑意来:“赏!”

说罢,她又招呼胤禵和胤祥过来,看看襁褓里的妹妹。

只不过两个孩子都对那一小团敬谢不敏, 心思还都在里头敏嫔身上。

后头三五日, 胤禵和胤祥依然是后怕不已。他们日日黏在自家姐姐妹妹身边,一步也不肯离,到最后还是五公主被缠得没了耐心, 伸手拎着胤禵的后领,把他一通胖揍,方才让两兄弟恢复正常。

五公主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挑眉道:“真是的,非要我动真火才肯安分。”

“呜呜呜……”

“再哭就揍你。”五公主捏了捏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只觉得自己的好脾气都快被磨没了。

转头看到一旁眼圈泛红、明显还受着惊吓的胤祥,她又赶紧放柔语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胤祥别怕,姐姐不是说你。”

“哇——五姐姐欺负人!”

“我哪里欺负人了?”

“你差别对待!对胤祥那么温柔,对我那么凶。”

“啧!”

“你还啧我!”

“闭嘴啦,大笨蛋!”五公主恶狠狠地用武力镇压。

即便如此,她的清净日子也没过上多久,半月后储秀宫的平妃也到了生产的日子。

万幸的是,胤禵和胤祥本就与平妃不熟,也从没去过储秀宫,没听到那边的动静。

不幸的是,事后两人还是从宫人嘴里听说了平妃难产的事,据说诞下的男婴比章佳氏诞下的女婴声音还要细弱,产婆拍打过后方才吐出哭声。

刚压下去的恐惧瞬间又冒了出来,胤禵和胤祥这下彻底慌了,脑海里充斥着‘生娃=难产’的念头,再次开始缠着德妃/敏嫔以及姐姐妹妹。

直到开春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两人的状态才稍稍好转,虽然只要有人提起这些,便会嘀咕几句‘生孩子好可怕’,但总算不会日日炸毛,天天哈气。

康熙瞧着两孩子的状态,也甚是紧张。为此他更是下令,要求所有宫人不得在两个孩子跟前提及怀孕生产之事,特别是大福晋那处,更是禁止两孩子靠近。

大阿哥胤褆听说这事,回头就跟大福晋吐槽:“十三和十四弟也太胆小了,区区生孩子的事,竟然能把他们吓成这样。”

——区区?昨日请安时惠妃还在念叨他们的孝顺。大福晋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心里却不是滋味。

等大阿哥离开以后,她的笑容也骤然消散,眉宇间笼上一层化不开的苦涩。她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指尖在衣料上慢慢摩挲,半天都没说话。

直到殿外传来软糯的呼喊声,两个穿着粉色袄子的小姑娘一高一矮地跑进来,她脸上才重新绽开笑容,招手道:“快过来,到额娘这里来。”

“额娘,额娘。”

“额娘,我想抱抱您。”小一点的姑娘委屈巴巴地凑到跟前,却不敢扑进大福晋的怀里。她们眼里藏着期待,声音细弱,一字一句述说着心里的委屈。

“怎么会不让抱?来……”大福晋伸手想拉她们,却被一旁的嬷嬷拦住。

赵嬷嬷乃是惠妃特意派来照看她孕事的,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大福晋,您肚里怀着小阿哥,正是要当心的时候,可不能让格格们碰着。”

大福晋没法子,只好收回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女儿的头,柔声道:“再过一个月就好了,等弟弟生下来,额娘保证抱着你们睡,好不好?”

两个孩子这才点点头,乖乖地坐在她身边,小手轻轻搭在她的胳膊上。

三月中旬,大福晋果然生了,可还是个女儿。消息传到毓庆宫时,太子胤礽正坐在窗边看书,他合上手里的书籍,都忍不住生出同情来:“这事儿啊……”

“可不是嘛,连老天爷都站在太子爷这边呢!”报信的小太监满脸堆笑,语气里满是恭维。

这宫里人尽皆知,大阿哥和大福晋一胎接着一胎生,就是为了在太子前面生出皇长孙来,不成想愣是三年有余都未能达成。

原本大福晋不生也就罢了,侧福晋格格诞下也不错,可大阿哥一心想要个嫡出的皇长孙,好压过太子一头,愣是到如今都没结果。

——这人啊,总是强求自己没有的东西。太子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是五十步笑百步,他又何尝不是?

“太子爷,十四阿哥求见。”

“让他进来。”太子胤礽收回思绪,嘴角扬起笑容来。

胤禵像是小兔子般,一蹦一蹦进屋来。他把功课搁在桌上,期待地送到太子面前:“太子哥哥,你看!我都做完啦!”

太子胤礽接过功课,细细翻看起来。至今都不知道胤禵拥有外挂神器的他,每次看到胤禵的功课时,都禁不住感叹他的学习速度。

加减法、乘除法,甚至连六七岁孩子才能懂的复合应用、和差问题,胤禵都能做得又快又对。

刚开始太子还怀疑他是偷偷找了人帮忙,特意出了张卷子让他当场做,结果胤禵提笔就写,没一会儿就全做对了。

太子一边翻着功课,一边琢磨:最不可思议的是,这孩子这么努力,竟然只是为了……

“太子哥哥,这样可以吗?”胤禵托着下巴,仰头望着太子,声音里满是期待:“能不能让我用锯子啊——”

——是的,就是为了造船的工具。太子胤礽翻到最后一页,旋即抬眸看向胤禵,对于三岁出头的孩童来说,锯子着实危险了些。

可看着胤禵期待的模样,再看看功课,就是太子也没办法铁石心肠的说出不行:“虽然大号的锯子不行,但是太子哥哥会让人给你做适合你使用的大小的锯子。”

“真,真的?”

“当然是真的,这是咱们之前约定好的,不是吗?”太子揉了揉胤禵的脑袋,认真回答。

“太好了!”胤禵一跃而起,圆圆的脸上满是欢欣:“谢谢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最好了——”

就在这时,太子话锋一转:“但是,太子哥哥还有两个要求。”

胤禵笑容一凝,紧张极了。

太子沉声说道:“第一,你用锯子的时候,旁边必须有宫人看着,不能自己一个人用。”

“嗯嗯。”

“第二个,你只能在毓庆宫使用锯子,不准在永和宫里用。”太子接着道。

“哎……”

“不准哎。”

“可是,为什么不能在永和宫弄呀?”胤禵鼓着脸颊,嘀嘀咕咕着。

“德妃娘娘会担心的。”太子一句话就戳中了胤禵的软肋,“所以不准。”

胤禵苦着脸,老老实实应声。

太子当即让人把内务府的官吏叫来,当着胤禵的面交代了做小锯子的事。

——给十四阿哥做锯子!?官吏愣了愣神,先是看看太子,再看看矮矮小小的十四阿哥,眼睛都直了,险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哪有给三岁孩子做锯子的人?好吧,就是太子爷。

官吏浑浑噩噩地应下,等走出毓庆宫以后,又忍不住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的同时,才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就离谱!

——这也太离谱了!

官吏在心里连连感叹,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赶紧去安排。

与此同时,胤禵已坐在榻上,用新鲜出炉的桂花糕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听太子说近来的趣事。

末了,太子提起一件事:他们,又要去西苑啦!

“这回是去西苑春蒐。”太子对上他闪闪发光的双眼,赶忙解释:“你年纪还小,还不能参与。”

“为什么不能参与?”

“你连弓箭都拿不动,怎能参加春蒐?”

“我可以拿剑!”

“……就你这个大小,鹿来了一角都能把你顶飞。”太子没忍住,吐槽道。

“那我可以在旁边看。”

“这个嘛……”太子觉得也很危险,补充道:“还是别去了,到时候太子哥哥抓小兔子和小狐狸给你玩,好不好?”

“带我去——”

“带我去嘛——”

“带我去好不好嘛——”

胤禵哪里是会立刻放弃的人?他立马使出亲亲贴贴蹭蹭的招数,把脸皮薄的太子弄得手足无措,没一会儿就败下阵来:“好好好,孤跟汗阿玛说……”

“嗯嗯,嗯嗯。”胤禵点头如捣蒜,然后提出一个问题:“什么是春蒐啊?”

太子:“……你都不懂什么是春蒐就非要去的吗?”

胤禵仰着头,理直气壮:“因为不懂,所以现在问太子哥哥。”

太子扶额,叹气归叹气,还得耐下性子给胤禵说明春蒐:“所谓春蒐,便是在春季狩猎。”

“另外夏天打猎为苗、秋季打猎为狝,而冬天打猎则称为狩,汗阿玛隔几年便会在木兰围场举行秋狝,是宫里的盛事之一。”

“什么是狩猎?”

“就是射杀动物。”

“为什么要射杀动物?”

“每个时节的狩猎都有不同的作用,比如汗阿玛秋狝是为了通过行围狩猎视察诸人习武情况。”

“而春蒐,则是为了控制动物数量。”太子简单介绍情况,“西苑是皇家园林,里面养了很多动物,也会有外面的动物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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