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胤禛本不想用膳,一听胤禵还未用,顿时改了口:“用吧。”

“是。”苏培盛恭声应是。

“胤禵呢?让他也回来用膳。”

“是,奴才立刻去办。”苏培盛领命而去,却在房门口碰到了正往里走的胤禵。

胤禵小脸皱成一团,把手里的一摞账册翻得哗啦啦响:“不对啊不对。”

【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几乎同时,胤禛和允禵一起问道。胤禵下意识开口:“瞌……咳咳。”

胤禵呛了一声,想了想,还是张开口道:“这几本账册的算法好奇怪,都对不上。”

胤禛一怔,随即露出喜色:“是哪里对不上?”

胤禵哗啦啦地翻着账册,最后将册子停在一个页面上:“喏,就是这里,这里说损耗一十八万两。”

然后胤禵拿出另外一本账册,几乎是相同的一页上:“而这里的损耗则是二十二万两。”

“两者看似相近,可是前者全年总税收乃是五百五十余万两,后者则是四百万不到。”

“还不止这本呢。”胤禵又翻出另外一本来,继续指给胤禛看:“这里年总税收是两百七十万两,可损耗居然有二十七万两。”

“原来是这个。”胤禛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声音平静地解释:“这个差值名叫耗羡,但凡是需要运输、兑换、熔铸和保存的物资,都会有这一项的支出。”

“例如钱银,则称为火耗。”

“若是米粮,则称为雀鼠耗。”

“不同的省份城市都会有所区别,并非是问题。”

胤禵歪歪头,甚是不解:“可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区别?”

“……或许是人心不同。”

“……”胤禵仰起小脑袋,看向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郁气的胤禛。他歪歪小脑袋,冷不丁抬起脚脚踹在胤禛的小腿上。

胤禛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他从混杂的情绪中挣脱,怒目看向扭头就跑的胤禵:“胤禵——!”

胤禵小腿扑腾得飞快,间隙还不忘朝着胤禛做鬼脸:“略略略!”

然后,扭头就跑。

允禵往后瞧了一眼,看着面目狰狞追上前的胤禛,惊得额头冒出冷汗来:【你好端端的踢他做什么?】

【不知道,就想踢!】

第第46章

这桩惨案终究以胤禵撞在人腿上, 摔了个屁股蹲为结局告终。

“痛痛痛!”胤禵仰起小脸,没好气地看向挡在身前的人物,而后眼前一亮:“太子哥哥!”

追在后面的胤禛敛起狰狞神色,整了整衣衫:“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

“都是兄弟, 这般客气做什么?快起来罢。”太子顺手把胤禵捞进怀里, 和声与胤禛说道。他领着胤禛进了房, 方才检查起胤禵:“刚刚摔得厉害不厉害?有没有摔痛?”

“没有没有。”

“真的?孤刚听到你喊痛。”

“就那一下啦,还没前两天四哥揍我的时候痛。”胤禵窝在太子胤礽的怀里,乐呵呵道。

他没注意的是, 话音落下房内寂静无声。跟随太子进来的管事太监与宫人齐齐屏息,旋即吃惊地看向胤禛。

太子眉毛倒竖:“揍你?”

胤禛暗自叫苦:“……二哥,您听我解释。”

胤禵慢一拍才回过神, 顿时发现自己已是可以抱大腿之人,立马眼前一亮, 绘声绘色的描述起来:“四哥可凶了!明明是他光顾着工作没搭理我, 我才在工部衙门里转了转,他就说我乱跑,还揍我!”

快给我报仇!

那宛如明晃晃写在胤禵脸上的大字让胤禛额头青筋直蹦,可见太子神情莫测,气息有些危险时胤禛还有些委屈:“臣弟并非故意的, 只是十四初次出宫, 臣弟担心他走错了地,出了差错……”

“我又没出去!”

“你都能坐在水盆里入水了,天知道你会不会溜出去。”胤禛毫不犹豫地反驳, 胤禵可是坐在水盆里,飘在冰湖上还半点不害怕的类型,说不定眨眼功夫就溜出工部衙门, 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想想,胤禛都快晕过去了,他下意识抱怨道:“这件事还得怪……”

胤禛回过神,把‘汗阿玛’三字吞进肚子里,改口道:“你。”

胤禵:???

太子刚到工部衙门,还没来看看卷宗就先听了一耳朵的兄弟官司。他扶着额头好生无奈,半响才各打五十大板:“胤禵,你不该不说一声就乱跑的。”

“是……”

“还有胤禛。”太子板着脸,认真叮嘱:“怎么能上手就揍呢?起码你要给胤禵三次机会。”

胤禵:?

胤禛:?

胤禛没忍住:“三次机会?”

太子点点头,理直气壮:“没错,身为兄长对于弟弟们犯下的错误,得给三次机会才是。”

最小的弟弟胤禵:“……”

上有兄下有弟的胤禛若有所思,点点头:“臣弟知道了。”

太子自觉很好的解决了两人的争端,故而随口问道:“说起来刚刚胤禵你跑得那么快做什么?搞得胤禛那样追你。”

太子进门时没看清胤禵的表情,倒是把胤禛那暴躁张狂的模样看了个清清楚楚,深知要么自己来,胤禵怕不得又挨揍。

——没办法啦。太子淡定地思考,为了拯救胤禵的屁股蛋,他才生出三次机会的主意。

思绪落下,太子就听到胤禵兴高采烈的声音:“我踹了四哥一脚!”

“……不能踹啊。”太子扯了扯嘴角,伸手敲了敲胤禵的脑门:“难怪胤禛又想揍你。”

“哼哼,太子哥哥说的我有三次机会。”聪明的胤禵立刻发现了窍门,“四哥已经打了我一次,也就是说我还可以弄他两回但他不能揍我!”

胤禵说到最后,双眼亮晶晶的。

胤禛听到最后,脸蛋黑漆漆的。

唯有太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组织出来的三次机会竟是这样派上用场。他扯了扯嘴角,半响决定先略过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为什么想要踢胤禛。”

“不知道。”胤禵把刚刚与瞌睡虫大仙说的话,再次告诉太子:“就是觉得四哥当时的表情很奇怪,让人怪难受的,然后我就想踢他了。”

眼见太子歪头蹙眉,一副没听懂的模样,胤禵只好从头开始说:“四哥让我帮忙看账册算数……”

刚说了个开篇,太子面容便是红绿交错,好不热闹。他打断胤禵的话语:“等等?胤禵?你帮胤禛看账册算数?”

“嗯。”

“四弟?”太子面上的笑容瞧着亲切又矜持,只是眼底却是虚无的一片。他深深,深深凝视着胤禛,凉凉道:“你能和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吗?”

——明明是让胤禵松快松快,为什么他会在帮你算账?还有,让三岁孩童帮忙算账……你是魔鬼吗?

这回,轮到胤禛满头大汗了。

他终于发现自己好像过于想当然了,面对神情莫测的太子,胤禛心虚极了:“臣弟,臣弟就是想胤禵这几日未去毓庆宫,也没去上书房,我担心他的课业——”

“笨蛋胤禛!孤和汗阿玛就是想让胤禵别接触课业!”太子额头蹦出青筋来,气得脱口而出。

大为震惊的不是胤禛,而是胤禵。他眼睛睁得溜圆,双手用力环抱太子脖颈:“唉?为什么啊!”

“喂!胤禵!别那么用力!”

“胤禛,你到底在想什么——”

“太子哥哥,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一时间,房内乱作一锅粥。

苏培盛与同僚们交换了个眼神,安静如鸡地伫立在角落,望着鸡同鸭讲的三位主子。

起码两盏茶过后,房内才渐渐安静下来。太子累得直喘气,一伸手,早有准备的宫人便呈送上凉茶。

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宣告暂停该话题:“先不提这个……四弟,你目前调查到哪里了?”

胤禛重新打起精神来:“臣弟等人尚在核查历年的开支,确定有无疏漏、瞒报以及造假之处。”

“目前进展到哪里?”

“尚才看了不足三成。”胤禛微微脸红,胤禵不服气地举手:“我刚刚也查到问题了,可四哥偏说那不是问题。”

太子挑了挑眉:“哦?”

胤禵把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抱在怀里的账册挪到前面,送给太子查阅:“太子哥哥您看看!”

胤禛张了张嘴,还是任由太子看到了那些东西。他神色晦暗,半响讷讷道:“每处地方的确有所不同,只是,只是……”

太子肃然了面色,伸手接过账册,他按着胤禵所点的位置逐一看去,眉眼间的郁气渐渐凝重,面沉似水,眸光转向那些尚未查证的账册:“把其他省份的册子与孤看看。”

“太子……殿下。”胤禛眉心紧皱,艰难吐出四字。

观这些夸张的数字,便知道这些账册定然有猫腻,也不知道多少人借此中饱私囊。

胤禛很想处理,可今日汗阿玛的叮嘱更是让他明白此事的艰难。

——就连汗阿玛也未琢磨出合适的方法解决此事,只让他负责与甘度相关的案子。

胤禛掌心发冷,心头发酸,艰难地说出违心之语:“太子殿下,汗阿玛只允臣弟处理甘度之案,其余之事不在这次的处理范畴!”

——这次的处理范畴……吗?太子听出胤禛的言下之意,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他终会找出机会来处理这事。

要说此前太子支持胤禛到工部,一来是胤禛坚持,二来也是胤禵给予的那点兄弟情让他动了意,而如今太子觉得他又看到胤禛不同的地方。

太子胤礽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道:“放心,孤亦是看看。”

胤禛同样,露出苦涩笑容。

就连允禵都有些出神,未曾想到原来这么早的时候胤禛便注意到火耗问题,又在后面几十年里不断提及。

只是最终下手去办,却已是雍正帝时期的事儿了。

房内安静无声,众人皆叹,唯独胤禵看看太子,又看看四阿哥,满脸不解。他双手叉腰,大声说出自己的疑问:“太子二哥,四哥,你们到底在苦大仇深什么呀?他们贪污钱就得抓他们!”

“胤禵啊……”太子想要安抚一二,可胤禵越说越生气:“你们知不知道,他们贪污的可是我造船的钱!”

太子的话语戛然而止,房内寂静无声。半响还是胤禛疑惑问道:“什么叫做你造船的钱?”

胤禵昂首挺胸:“你们别小看我,这几天我把工部转了好几圈,早就知道这里的都水清吏司便是负责造船的!”

——不,修建战船只是都水清吏司的一部分职能,大多数时候这里主要负责稽查河渠、修缮水利,建造桥梁,维护道路,以及征收船税之事。

胤禛暗暗反驳,面上却是一派平静,继续听胤禵往下说。

“都水清吏司得到的拨款比往年又少了两成,别说制造战船,说是连渡船的数量都要减少。”

“太子哥哥,四哥,你们想想,要是他们没得造船,那势必造船的经验会越来越少。”

“等到我要亲手造船的时候,还有熟练的匠人吗?怕是我得带着一帮老头子造船了!”

胤禵痛心疾首,待他能亲手建造船只还不知道要几年,而时下居然有人敢动他的钱袋子,敢让他未来的手下没活干。

胤禵一掌拍在桌上:“要抓!”

太子深深凝视着胤禵,大手落在他的脑袋上,胡乱揉搓到胤禵嗷嗷乱叫:“这与那是两回事——”

“明明就是一回事——”

“好了好了,开始看账册。”太子捂住胤禵胡乱说话的嘴,将其拎到位置上。他现在也不觉得胤禛的选择有什么不对,与其让胤禵出去闲逛,又或是说点有的没的,倒不如老老实实帮忙算账。

当然,太子精挑细选,排除掉那些个关于税收耗羡的账册,又换了几本账册给胤禵看。

第第47章

——为什么呢?胤禵脸颊气鼓鼓的, 手里转着笔,完全没有心思继续书写。

他想不通明明有坏蛋贪污了大笔的银钱,为什么太子哥哥和四哥都略过这件事,而是先处理别的?

太子一边翻看账册, 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胤禵的动静。见他心不在焉, 便知道这小子依然沉浸在刚刚那件事上, 不免暗叹一声。

“太子二哥,我去。”胤禛见状,悄声说道。不过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子拦住:“还是孤去罢。”

——主要是胤禛也不太会说话, 性子还冲动。胤礽担心等会儿没劝说成功,倒是添进去一个。

胤禛没看出太子的担忧,只是心底泛起一丝酸涩, 不知是羡慕太子与十四弟关系亲密,还是嫉妒太子与十四弟关系亲密。

“胤禵, 这里也是有很多原因的。”几乎太子开口的瞬间, 允禵也注意到钻牛角尖的胤禵,发出同样的话语来:【这里也是有很多原因的。】

太子迟疑了一会,坦然道:“目前官吏的薪资不高,且当地没有太大可用的资金,故而这些耗羡一部分上交国家, 另一部分则归于当地署衙使用。”

【现在揭穿, 也无法完全遏制,或者说这个情况本身就是朝廷造成的。】

“那不这样默认被人贪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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